第五章(2/2)
“那師尊,你是要趕我走嗎?”小言蹊局促不安地摳着手,又連連搖頭,“也不對,對待魔,你向來是除之而後快的,你要殺我?”
他擡眼看向青年,“你別殺我。”
眼前的孩童滿眼都是生的渴望,他和別的孩子沒有什麽不同,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普通孩子的發髻,會認真修煉,但有時候也會想方設法的偷懶。
“我不會殺你。”魏修竹蹲下身,視線和眼前的小娃娃齊平,他輕輕地拍了拍小言蹊的肩膀說道:“自從你娘把你交給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下定了決心要照顧好你,不管你日後長成了什麽樣子,我都會保護你。但我心裏也怕,怕我遏制不住你體內的魔族血統,所以這七年,我一直謹小慎微的,我想盡力地教會你善,但我現在覺得,你和我從前見過的那些魔都不一樣。但我轉念一想,我這輩子才過了幾百年,我不了解所有的魔,不應該以這樣淺顯的目光去看待他們。”
小言蹊聽見他這麽說,雙手終于放松下來了。那天接收到的消息太多,他一時緩不過來。但有一點是他可以确定的。
在師尊的心裏,他不是嗜好殺戮的魔。
“或許此時跟你說這些,你并不能明白。但我想告訴你,你是我的弟子,我不會因你的魔族血統和你生出隔閡。你願意和我回天極宗修煉嗎?”
小言蹊知道,不管他願不願意,魏修竹都會答應他的。
他有點猶豫,師尊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回去的。可如果他回去,他還是怕他的魔族血統會給師父帶來災禍。
“如果猶豫,你可以再考慮幾日。”魏修竹摸着他的頭說:“不管你選擇怎麽做,我都支持你。不過你的身份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我怕你會因此受到傷害。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血統的錯。”
七歲前,魏修竹一直都在教給他善。但從那之後,師尊一直都在讓他明白,生而為魔,他無罪無過。
見到皓淵的那一刻,他終于體會到了魏修竹為什麽不敢讓人知曉他的身份。
大戰時,皓淵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他:“你生來就是我魔族中人,如今卻要和我作對?”
他見到魔君的眼中的憎惡、輕蔑,還有不解。
似乎他帶有魔族血統就理應站在魔族的一邊。
言蹊當時想,如果天極宗的同門們知道了他的身份,會不會也這樣。
皓淵似乎看出了這一點,千剎魔音回蕩在法陣中:“你以為你這麽做就真的成了人嗎?我告訴你,你父親是魔族中人,你當然也是,這一點不會變。你昔日的同門知道後也不會輕易放過你。他們會殺了你。”
“我沒想過做人,我生來是半魔,那我就是半魔,我不會否定我的血統。今日我要殺你,只是因為你危害蒼生,我既入天極,便要守蒼生。”
言蹊當時是這樣和皓淵說的,但他心裏卻也隐隐有些懼怕,也想知道,已知他身份的雲岫是如何想的。
“不怕,因為我不覺得你會這麽做。”
雲岫是隔了有一會兒才回答他的。
最懼怕和最疑惑的問題有了答案,言蹊不由得心裏有點感動。
他現在恨不得把皓淵的魂魄也給找出來,然後告訴那老小子:看吧,我的同門還是很信任我的,不管我是魔是人我們都不會變。
見到他嘴角露出了明顯的弧度,雲岫忍不住在心裏輕笑一聲。
“不過你剛才為什麽想那麽久才回答我?”言蹊見她神情放松下來,大着膽子跟她搭話。
雲岫端起來杯子正要喝水,卻發現杯子裏沒水,正要倒水就被言蹊獻殷勤般地搶先了一步,她緩緩開口道:“我只是很震驚,你竟然能問出來這麽無聊的問題。”
言蹊:“……”
他将茶壺放下,讷讷道:“那你還真是太震驚了。”
雲岫:“你太閑了。不過我得提醒你一下,提防着點沈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剛才他好像是非要把你帶走。你還記得沈複是誰嗎?”
言蹊點頭。
雲岫冷笑:“記得就行,明天跟我一起找找容歆,她失蹤了。”
随着她放下茶盞的動作,言蹊覺得自己周身有些陰冷,他不自覺離她遠了一些,“我升入元嬰期的時候,你們是因為這個才起了争執?”
“不然呢?”雲岫輕哼一聲,“不過他現在打不過我,不敢輕易動手。”
言蹊看她驕傲的模樣,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欣慰道:“那你可真是厲害。”
青年一身長袍,頭發半披散着,燈光照的他的面龐越發清晰,他面上是對雲岫贊賞的神态,唇邊含着笑意。
雲岫卻覺得仿佛有人往她心裏砸了一把碎石一樣,輕微的痛感一陣又一陣地襲來。
以前言蹊也時常會用這樣的目光來看她,但不會像現在這樣陌生。
他現在是真的一點也不記得她了。
他忘記了百年前,他在中州城中告訴過她的話。
雲岫默不作聲地扒拉開他的手,“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她想,在接受了他重新活過來的喜悅後,她心裏還有些委屈。
被他遺忘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