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雲化野(2/2)
他感到有灰煙流進了自己乾癟的心裏,裏面正隐隐作痛。
噼裏啪啦,點點星火脫離溫雲廷手中的火種奮力向上逃脫,悄聲隐入了黑暗中。
溫雲廷沉下眼來,将火種抛到了院子裏。霎時,巨大的火光照亮了半壁空山,空中的水紋被火舌舔舐殆盡,泡影破碎,紅光染上明月,明月暗下了神光。
滔天的血色巨浪從山下奔湧上來,一只青鳥從火海中逃了出來,奮力飛到夜空中,飛上了血月,落到了一只白皙又纖細的指節上。
被烈火焚燒過的山腰上,溫雲廷正提着一柄瑩瑩玉劍向着山頂走來。
圓月變成了一只瞳孔渙散的紅眼,注視着山底下的火海與血海,也注視着星火一樣半明半暗、攀緣在山腰間的溫雲廷。
只見溫雲廷雙目冷淡,身如皎潔清月,手中玉劍亮出冰冷寒光,整個人破境後竟如脫胎換骨般,也和那無情的神一樣變得虛幻不可知了。
他越發這樣出塵脫俗,越發引得白野哂笑不已。他像是在等待新的空妄來将他覆蓋般,滿臉期待地望着溫雲廷一步步朝自己走來。溫雲廷每走近一步,他便感到新生的希望離自己更近了一步。撲面而來的朝氣竟讓他感到體內的血和肉像是再次活了過來,身體裏的血液開始緩慢地倒流,仿佛一切終将回到源頭。
而溫雲廷只是漠視着他,雙目裏華光耀眼。
“蒼穹之眼。”白野拔下土堆上的木劍,沖他笑道,“你學了不少東西。”
溫雲廷的聲音不輕不重,如同騰在空中慢慢浮動的雲般,對他道:“你還停留在原地。”
“是嗎?”白野将手中的木劍舉到了面前,有火星吹落到上面,木劍褪去了一層皮,竟露出了血煞劍噬神的華光。
“我一直在這等你。等着欣賞你今日的傑作……”白野似飲過血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晨曦才有的旭光,贊許地對溫雲廷笑道,“等着送你上路。”
說罷,他提劍閃沖到溫雲廷面前,一劍劈出天雷地火,竟被溫雲廷出劍格擋住。電光石火間,兩人已出手對決數次,速度之快常人難以察覺,只能見兩人矯捷的身影猶如兩只一白一紅的蜻蜓在山頭互相追擊,交戰不斷。一時間,劍擊聲如雷鳴,轟隆聲仿佛要将整個幻境震碎。
現如今,溫雲廷已不是荠山上的溫雲廷,也不再是陬琊山上的溫雲廷,荠山的春雨,浒月山的風霜,匽谷山的松柏,以及安木山的灰燼仿佛化成了一股堅如磐石的清氣融進了他的筋骨裏。他揮劍如風,落劍如雨,進攻果斷,防守從容,縱使白野能血劍攪銀河,魔氣吞冥山,他仍舊不急不緩,與他對打個你來我往,不輸他半點。
白野見他體內也燃起一顆火種,體內彙集而成的清氣仿若一團水汽,将那火種緊緊包裹着,像是牢籠,又像是一張溫床,正交相輝映,綻放着罕見的光彩,頓時望眼欲穿,神情癫狂起來,将重劍以雷霆之力細碎地斬向溫雲廷,将溫雲廷斬得連連後退,最後趁溫雲廷不備,一劍從溫雲廷頭頂落下,取勝了一回合。
白野輕蔑地看向溫雲廷,譏諷道:“我的所作所為只為白野讨回公道,你呢?你為了誰的公道?為了天下蒼生嗎?還是只為你自己?”
溫雲廷撚訣穩住丹田內的清氣,垂目望向地上的黑土,低聲道:“為了慶一。”
“慶一……”白野低聲呢喃,随後挑眉笑道,“你若真的為了慶一,要麽乖乖聽我的話,做我的好徒兒,要麽,去安木山跪在白野的面前,死在我的劍下。”
他見溫雲廷始終面無表情,半人半仙活死人的模樣,笑道:“還是說你還有心願沒完成,還不願讓我如願,需要我再幫你一把?”
“不必了。”溫雲廷低聲道,随後光速閃至白野面前奮力擊去,又執玉劍似流星般從空中強壓下來,生生将白野逼進黑土裏。白野劈劍順勢将玉劍引入地下,自己則飛身躲閃開,玉劍瞬時将山體劈出了一條發紅的裂縫。白野又提劍朝溫雲廷身後猛攻而來,溫雲廷拔出玉劍轉身與他對打,一道接一道的劍氣将占了半個深空的圓月砍得四分五裂。白野執劍飛至空中,溫雲廷亦追至空中,他定定地立在深空,待溫雲廷再次攻上來時,忽然開口笑道:“我再幫你一把。”
他這一站,溫雲廷誤以為他不願再戰,随即沖上去想要了結他,玉劍正要劈到他身上時,月亮碎片中忽然飛出一個青衣女子,手執一柄帶有霜花的寶劍制止了他。
溫雲廷瞠目望着眼前的女子,見她一襲青衣仿佛彙集了世間所有的春日生氣,白淨的臉上眼波流轉,唇角若有似無的笑容天然無害。溫雲廷只晃眼間,手中的劍便被她挑開。她剛要一掌擊過來,溫雲廷立即從假象中抽離出來,出手迎上她這一掌。而這一掌,竟不慎震碎她左臂筋骨,廢了她半只手。溫雲廷驚覺女子功力竟大不如他,女子卻只是微皺了一下眉頭,很快又再次提劍攻了上來。
白野氣定神閑地端坐在雲中,看客般觀賞着溫雲廷與黎霜對打,想看他這次會如何抉擇。
只見溫雲廷一心想沖過來與白野對打,而黎霜卻不依不饒地追擊他,溫雲廷幾次三番避讓她,她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既認不出他來,又對他恨之入骨,仿佛把他當作那十惡不赦的惡魔,以命與他相搏。
白野剛覺兩人拉扯得正精彩,溫雲廷也并非他所想的那般無情,卻見黎霜始終不及如今的溫雲廷,竟被溫雲廷一掌打得元神渙散,變回了小小的金翅鳥原身,蜷縮成一團躺在了溫雲廷手中,再次成為了死物。
“啧……看看你。”白野一邊鼓着掌,一邊站起身來,閃至溫雲廷身後,兩只琥珀一樣透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幽幽地道,“真狠心啊……連她你也不要了?”
“假的。”溫雲廷沉聲道。他将雙手握緊,手中的金翅鳥變成了一縷流光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他随着流光擡起頭,目送流光返回到月石之中,目光變得空幻了起來。
“假的?”白野勾唇笑道,“那你說說對你而言什麽才是真的?”
“身如草木,心如流水,享無樂之樂,做不系之舟為我的解脫之道。”溫雲廷道。
“好一個享無樂之樂,做不系之舟。”白野挑眉問他道,“你做得到嗎?”
溫雲廷再次将劍直指向他。
白野望着眼前指向他的劍鋒,忽然笑得十分開懷。少有地,他也聞見了灰煙嗆人咽喉的氣味。他低頭看向山底綿延不絕的大火,又看向山頂上孤零零地立着的孤墳,他腰間木牌的紅色穗子在風中不甘地飄動着。
他的腦子終日裏沉甸甸的。這無窮無盡的山,這無窮無盡的道,這無窮無盡的輪回往複,這看似無窮無盡的一切像一顆顆血海裏的氣泡,他早已看得厭煩厭倦,感到乏味。他要麽要痛,要麽要痛快,要麽生得痛快,死亦痛快。鬥争一旦開始,什麽窮山惡水,什麽蠅營狗茍,什麽棄僞從真,什麽生死看淡,什麽狗屁真言,都不足以颠覆他的血海。被遺忘的是什麽,被困住的是什麽,幻想的和期待的又是什麽,他再也不去想。他終于等到,等到那把像死肉一樣溫涼,又像新生的聖光般鋒利的劍指向了自己。
望着眼前的玉劍,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仿佛有一輪嶄新的紅日将要從他眼中升起來。
只見他忽然擡手将山下的血海覆蓋了不滅的火光,神情疲憊地對溫雲廷道:“你越來越無趣了,但你手裏那把劍我喜歡。”
“來殺我吧。”白野丢了手中的血煞劍,敞開胸膛面對着溫雲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