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2/2)
一時之間,相同的話語四起,都着急往前湊,想在葉長老面前湊個臉熟,在二輪試煉中能放點水。
葉長老微微蹙眉,一句不言。
魏逢茗瞧見了葉連笙身後的驚弦,驚弦乃是葉長老于天山斬妖時收複的靈獸,形似巨蛇,生了一顆兇神惡煞的麒麟頭,眼卻似孩童一般澄澈清明,滴溜溜打轉。
驚弦似是察覺了主人的心情,滑動的速度快了些,擋在主人和修士之間。尾巴一掃,魏逢茗衣袖飛舞,後退一步。
她掐着時間,看向二樓,是時候了。
忽聽一聲驚呼,魏逢茗再度看見二樓窗邊,一女子急着瞧熱鬧,腳步不穩,竟直直跌落下來。
葉長老立身拔劍,想以劍氣承住她的身體,視線卻被驚弦擋了大半,等他挪身,魏逢茗已閃身而出。
她久做農活,力氣不小,女子落到她臂膀上,穩穩無傷,淚含在眼裏,又驚又怕,霎時間轉哭為笑。
葉連笙瞧了眼魏逢茗,而後微微一笑,攜驚弦消失在街角,轉路上山去了。瞧見他的眼神,數位修士拍腿後悔,此等在長老面前表現的機會,自己怎會沒有想到?
他們暗暗打量着魏逢茗,見此人衣着破舊,又身無佩劍,眼神也青稚單純,似是個不谙世事的,想來無甚修仙根骨,只怕連第一關都過不去,都漸漸放下心,一個個散了。
魏逢茗如何瞧不出他人心思?只是面上仍裝作一副單純不曉世事的模樣,心中冷笑,你們這群瞧不起我的人,我總有一天要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女子捏了捏她的手,她迅速将一錠銀子塞進女子手中。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未時将至,赤軒門外,早已排起了長長的人龍。
高臺上坐了三位長老,仙風道骨,長髯飄飄,桌前放了一面圓鏡,鏡框用玉石雕刻,隐隐泛着溫潤瑩光,忽聽臺下高聲喊道:“葉長老來了!”
但見午後毒辣日光下,葉連笙換了一身裝束,素衫黑發,簡練不失淡雅,隐隐可見手腕處幾道傷口尚未恢複。
他臉色略顯蒼白,傷未愈就趕來,想來是對收徒一事極為重視。
堂木一拍,葉連笙聲音清亮,道:“未時已到,開始吧。”
魏逢茗面色陰沉,盯着他淡淡眉眼,只覺恨意洶湧。
當日街上那位富家公子第一個上臺,在名冊上寫下名字後,對着葉連笙松松垮垮地鞠了個躬,按要求将手掌放在鏡面上,嘴角已揚起笑容,認定自己必定通過。
幾位長老查看了鏡背的紋路,耳語一番,不知說了些什麽,富公子臉慢慢白了,嘟囔了幾句,灰溜溜地下臺,驚起一陣低低的嘲笑,修士一個接一個上臺,或志得意滿進山門,或臉色灰敗滾下臺。
輪到魏逢茗時,日已落西山。
她将手放上鏡面,花紋沿着手掌慢慢延伸,攀到了鏡背,幾位長老蹙眉看着。葉連笙表情淡然,似沒有認出這是今日街上那位姑娘,只細心辨認紋路。
魏逢茗看着這張臉重新出現在眼前,只覺心口一滞,幾乎不能呼吸。
這張臉,這張仇人的臉。
她眼神一跳,又躲到鏡面上,看到自己蒼白的嘴唇,意識慢慢喪失。
鏡面裏,出現了一團蔓延到天際的大火。
房屋燒毀,橫屍遍野,青花寨中,年方十歲的魏逢茗從血光中擡頭,抹了把臉上鮮血。父母驚懼地兩眼大張,身體已經僵直,火光中,房屋驟然倒下,将他們的屍體蓋住。
她想将那木柱子掀開,卻因年幼力弱,數次失敗,忽見旁邊有一根木棍,順手便抄過來想撬起木頭。
手被木頭上的餘燼燙了一下,她這才發現手中所握竟是一把殘劍,桃木劍,做工粗劣,上刻莫塵二字。
“确保他們都死了嗎?”
一聲渾濁的男聲傳來,魏逢茗躲到廢墟後,忍着灼痛,緊緊握着殘劍。
“青花寨的人已盡數除去了。”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她悄悄探出頭,淚眼朦胧間,看見了她這輩子所見過的最俊雅,也最狠毒的男子。
“葉長老,”一人拱手道,“這次的行動真是多虧你了。”
男子面如青蓮,笑容淺淺浮在臉上,拱手作揖,道:“可惜我的木劍從此折在這裏了。”
“我必定傾盡財力為您重新鍛造一把。”
男子道:“不必了。”他聲音冷漠帶着輕蔑。
而今,葉連笙的新劍,距魏逢茗不過三尺,那張臉離她更近。
她孤身流落江湖數年,終于摸清了那個所謂的葉長老身份。
宗門翹楚,葉連笙。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青花寨一百二十一口人的性命,此刻沉甸甸背負在魏逢茗身上。
她的臉慢慢僵了,再沒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