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2)
胡瓊目光掃過謝懸之,少年人容貌清俊,卻半頭白發。她搖頭道:“癡情兒,早生華發;可憐人,壽元不永。”
謝懸之不卑不亢,答道:“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胡瓊不知道想到什麽,忽而一笑。她手指道:“從窗戶看去,你們能看到什麽?”
從她手指的那扇窗戶望去,正是代州方向。
“不知道哪來的萬丈金光,大概是天生異象,我看明天要下雨。”梅潭柘随口答道。他之前就見到了,心想我師兄對熱鬧不感興趣的。
“可是何處有異事?”謝懸之問。
“沖天之光乃上古神器才能發生。這個方向,是媓岐宮的軒轅鼎。”胡瓊嚴肅道,“恐怕是姬宮主有禍。”
上次執法臺,她與姬冷妍有一面之緣。
胡院長對所有敢于執掌權利的女子都獨有一份欣賞與偏愛。
更何況,她記得清楚,那個叫周青崖的丫頭,應姬宮主之邀,此刻正在媓岐宮。
她想起曾經在學院裏見過,謝懸之看那丫頭的眼神。
成人之美,何樂而不為?
“媓岐宮?”梅潭柘毫不猶豫道:“好,胡院長你放心,我去看看。”
修真界中,書院弟子素來有兼濟蒼生、撥亂反正的威嚴。
胡瓊不語,轉身離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閣樓轉角。
一道傳音迎面直沖謝懸之面門,吹起他額前幾縷碎發。
胡瓊道:“代州,或許有你想知道的那個人的消息。”
*
飛舟疾馳,舷邊風聲獵獵。舟身劃破雲層,底下山嶺飛快向後退去,峰巒疊嶂被拉成模糊的青灰色浪濤,轉瞬便甩在身後。
梅潭柘從未見過飛舟可以行駛得這麽快,風卷得衣袍貼在身上,他斂聲屏氣,運轉靈力,好半天才穩住身形。
平生第一次悔恨自己修行不夠勤奮。
因為他第一次發現,只要關乎師兄的道侶,師兄完全不顧及他的死活呢~
書聖的小弟子要是從飛舟上掉下來摔死,一定會成為整個修真界的大笑柄吧!能笑三天三夜的那種!
梅潭柘努力讓自己沒掉下來,然後開口小心翼翼地問:“師兄,胡院長說得那個人,是你的道侶嗎?”
謝懸之眸光迷茫。
他也不知道。
胡院長見過他和周青崖在一起嗎?
好像只有一次。
新生初試,胡瓊院長親自坐陣。
他和周青崖分到了一組。半個月後,對陣另外兩人。
謝懸之承認,看到這個分組結果,他的心裏很爽。
他甚至寫了三天三夜的技戰術,準備好與周青崖探讨。
因為每一夜在百步石梯上,都是在周青崖在滔滔不絕地說話,他靜靜聽着。他想與她說些話,又不知從何說起。
只是謝懸之整整等了半個月,等到他的眼睛完全好了摘去了眼紗,等到天下雨了又晴,等到月圓了又缺,周青崖卻始終沒有出現。
他不知道,那陣子她逃學去外面幫散修聯盟斬妖去了。
直到比試那天早上,她才姍姍來遲。
周青崖看到摘下眼紗的謝懸之,第一感覺是懵,其次是氣。
你小子原來不瞎啊?!那我每天在石梯頂上,給你講星星講月亮,絞盡腦汁遣詞造句,給你描繪學院之景,天地之大,講得口乾舌燥算怎麽回事?
這是赤裸裸的欺騙,這是蓄意尋她開心。
周青崖恨不得當場要與他打一場。正好比一下他們兩個哪個才是真正的“五境第一”。
但是今天的比試,他們兩是隊友。
周青崖只好暫時壓下怒火。
謝懸之不知道她為何氣鼓鼓的,看起來像嘴裏塞滿了食物的小松鼠。
一掠上臺,她也不顧謝懸之,長劍出鞘帶起一道冷光,直撲對手而去。劍氣裹挾着勁風,身法肆意靈動、鋒芒畢露。
引起臺下一陣陣驚呼。
謝懸之也不惱,任她攻得酣暢淋漓。他從容擡手,指尖凝起淡青靈光,為她擋開側面襲來的氣勁,都是些不着痕跡的輔助。
他看着她如此近距離地在自己身邊,見她劍光裏翻湧的銳氣,見她身姿起落,明媚挑眉,神思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飄移。
對視一眼。
謝懸之從周青崖疑惑的眼裏看到了“你乾嘛老看着我,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非禮勿視。
謝懸之的心怦怦直跳。他想,他需要一條眼紗。
兩人毫無意外的晉級。
打完一架,周青崖的心情舒暢了許多。
算遼算遼,不跟謝懸之計較了。他眼睛能看到,是好事啊。若雙目不能視,得多可憐。
于是她躍下臺去,青衫飄動。臨走時回頭誠摯一笑:
“謝師兄,你的眼睛蠻好看的嘛。以後不要遮着了。”
是風動。
涼風起天末。
白雲吹散了又聚,演武場邊的旗幟被鼓得獵獵作響,怎麽也不肯平靜。
大風刮過,飛舟不斷提速,破開一道又一道雲障,速度快得幾乎要将空氣撕開,連下方偶爾掠過的江河,都只來得及在眼底留下一道閃逝的銀帶。
梅潭柘不知道的是,這樣的事情謝懸之已經做過無數遍。
周青崖消失的那些年,只要聽到她的零丁消息,千山萬水,天涯海角,他都會抛下一切追尋而去。
他見過鳳鳴山的月,淋過一念樓的雨,也闖過無相寺的寶殿。
寶殿之上,面對着列陣警備的和尚,對着香霧缭繞的佛祖,謝懸之平靜地咽下喉間的血,雙掌合十,虔誠地許下心願。
梅潭柘問:“師兄,你這樣值得嗎?她根本不會知道。”
謝懸之回過神來,目光堅定,淡淡道:“上窮碧落下黃泉,我自去尋她。她又何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