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聖人可與天地精神往來,卻終要向肉身的衰老俯首。
周青崖蹑手蹑腳走上前,取來大袍仔細為他披上,霎時卻被一股強橫之力壓迫着,坐到棋盤對面。
周青崖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荒謬:普通老者?他?呵呵。
她也不掙紮,順勢坐下來,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盞茶:“乾喝茶有什麽意趣,我下次給您帶點慶安城裏的糕點。”
雲松子睜開眼,滿意地看向她:“七境境玄。與聖人只有一步之差。”
看來這次不是強留她下棋,是唠嗑。
周青崖與他對坐,不卑不亢:“您就別誇我了。我知道,與聖人的一步之差,可以是咫尺,更可能是天塹。”
“聽說昆侖劍閣那殷無仞再次突破聖人境未果,閉關去了。”雲松子輕蔑,“那老匹夫的心性,三輩子與聖人境無緣。”
周青崖擺擺手:“大爺,這種話在外面就別說了。殷閣主可是無數劍修心中精神圖騰。”
“如何?”
“他們當然不能把你怎麽樣。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周青崖從袖子裏掏出一顆,“吃個葡萄去去火。”
葡萄到雲松子手中,轉眼間變成一顆黑色棋子。
周青崖瞪眼看着棋子:等等?……我怎麽感覺肚子有點痛……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棋聖手中棋子落下,忽正色問到:“以一生解一局,百年只進跬步也不停歇亦不後悔。小友,依你看,是蠢還是笨?”
“依我看,是‘癡’,是‘執’,唯獨不是蠢笨。”
棋道精深,劍道通神,凡臻于化境者,必是百折不悔的癡人。
“即使渺茫無望,結局注定會輸?”
“棋局未終,勝負未定,怎知一定會輸?”
老少相視一笑,亦師亦友。
雲松子心有所感。
百年匆匆。他敵不過時間。而他對面坐着,如此意氣風發的少年。
如同一面鏡子,棋聖從周青崖身上看到年輕的自己。
天道在上,凡人渺小如蜉蝣。在有限的生命裏,有太多做不成的事情。
但對于做不成的事情,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
——以薪火相傳,而成水滴石穿。
“小友,若有一天,這一局我交給你來解。你敢與不敢?”
周青崖終于察覺到一絲不尋常。然而她只笑道:“有何不敢?”
“你不問問,這一局對弈的對手是誰?”
“是誰?世家權貴,還是魑魅魍魉?”
“如果我告訴你,對手是天。”
周青崖擲地有聲:“那便與天鬥。”
與天道鬥,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哈哈哈哈,”雲松子笑道,“你剛才說的糕點是什麽?”
茫茫天地。葡萄藤上。鳥兒低頭啄果。
“豌豆黃,慶安城裏以城南那家最好吃。下次我帶給您。”
*
學院裏,新抽的柳絲被雨打彎了腰,綠芽上凝着的水珠順着枝條滾落,砸在青磚地的水窪裏,漾開一圈圈極小的漣漪,轉瞬又被新落的雨絲填滿。
到了午時,雨勢雖未大改,卻多添了幾分綿密。衆學子們打着傘趕往抽簽儀式現場。
一把傘接着一把傘,連成一片天。
雨水絲毫未減少衆人圍觀的熱鬧。
有人問:“周青還沒來嗎?”
臺上,姜殷,程四方,謝妄原,殷秋,還有一位壯漢都已經到了。等着人齊了抽簽。
那壯漢是中州代表隊的重劍關勝。彼時他牢牢将重劍插進蓮花臺的邊緣,青筋暴起握着劍,勉力沒掉下來。
因此他最是看不起周青崖,認為她初賽以小謀獲勝,而且坑害他人。
于是他哼得一聲,毫不顧忌道:“我看小妮子是被吓破膽了。”
臺下衆學子紛紛不服:“周道友定然是有事耽擱了。”
“許是下雨,路不好走。周道友離得遠。”
關勝愈發氣盛:“臨陣脫逃,最是怯弱。”
“才不是!她才不會怕你呢!”程四方壯起膽子反駁了一聲。
“怎麽,小子,這麽為她說話,你是她兒子?”
程四方本想反駁“我不是她兒子,我是她孫子”,但一想這句話好像氣勢更弱了,遂憋紅着臉。
“別吵吵。”
坐在後面的梅潭柘拿開蓋在臉上的聖人書,今天由他主持抽簽:“再等等。抽簽時間還沒到呢!”
他看向臺下,一眼看到了站在邊緣處的師兄。
不愧是師兄。
就算站在最邊緣處,那突出的身高,突出的氣質,梅潭柘得意心想,簡直就是谪仙下凡,鶴立雞群。
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
雨水如簾,密集地砸在謝懸之身邊,濺起一圈圈漣漪。
然而,他沒有打傘,也沒有催動任何護體靈力。師兄僅僅罩着一頂深黑色兜帽,帽檐下的臉隐在陰影裏,任憑風裹挾着雨絲掃過。
雨水瞬間打濕了謝懸之的臉頰,順着發絲和下颌線滑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積成一片深色的濕痕。他卻像沒有知覺一般,只是靜靜地站在雨幕裏。
他就這樣獨自默默等待着。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樣。
說起來,師兄為何出現在這裏?
梅潭柘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想起昨日師兄曾問他,他有想見的人,可那人似乎不想見他。
師兄說這話時,一邊理書,很平靜。但梅潭柘能聽出師兄語氣裏的苦惱。
他那會正躺在師兄的木椅上,吃着師兄曬乾的棗,第一反應是:“師兄,你道侶詐屍了?”
謝懸之将芸香草放進書頁,以防止蠹魚咬壞書籍。他處理得細致,手腕上那只蝴蝶随着他的動作紛飛:“不是。”
梅潭柘想,那就是師兄的道侶沒再入他夢裏,讓他如此苦悶。
梅潭柘決定用他很少,不,應該說幾乎為零的戀愛經驗,來熱心幫助師兄:“那師兄你好好想想。她為什麽不想見你?”
謝懸之想起在窗外看到,醫館裏周青崖和兩位朋友談笑風生的模樣。他有些喪氣,又有些認真道:“我不知道。”
為什麽有資格坐在床邊照顧她的人不是他?
他明明最有名分。
他有名分的吧?親口許諾,情深意重,怎可不作數。
“反正天下想見師兄的人那麽多。”
“別人不是她。所以你說的話沒有意義。”
梅潭柘:早想到了。
“也許是她覺得沒有你更好。”他只好再絞盡腦汁努力思索,話一出口就看到師兄驟變的臉色,連忙往回找補,“或者,或者她覺得,你沒有她,也可以很好。”
說不好師兄的道侶真是這麽想的,她都死了那麽多年了,不入師兄夢中,大概也是想讓師兄忘掉前塵,更好地活下去,去追尋大道。
“我很不好。”謝懸之說。
這不公平。離開周青崖,謝懸之會死。
但這又很公平。
因為他有一萬個理由想見他,但她只要有一個理由不想見他。那謝懸之就不會去打擾她。
“師兄,我知道你不好。”梅潭柘心想師兄今年曬得乾棗似乎都比往年苦些,“但是她并不知道吶。我看她也是好心不來見你。”
她不知道麽?
謝懸之淋着雨,安靜地等着周青崖的到來。
我願意跌進雨裏泥裏,我願意化作一座橋,經受五百年風吹日曬,若這樣能讓你多看我一眼,哪怕多心疼我一點。
他想起那一夜。難道看我失魂落魄,你才會心動。
周青崖,你的心裏,會不會多少、有一點點在意我?
直到時間到了,周青崖依然沒有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