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2/2)
他自刎于前,血流一地。
寧既明沉默片刻,為他合上雙眼。
驟雨砸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甲板上橫七豎八躺着被打暈的死士,歪在船舷邊,半邊身子浸在湖裏。
滿地弓箭被踩得彎折,箭羽在雨裏泡得發脹,貼在冰冷的甲板上,像一片片濕透的敗葉。
湖水裹挾着碎木片和血沫子,不斷拍打着船身。周青崖從畫舫狼藉中取來兩只酒杯,為自己和寧既明倒上一杯。
以後不知道會怎麽樣,但至少此刻有酒。
“有風有雨兩杯酒。”她先乾為敬。
無波無浪客舟中。
姑娘們抱着琴聚在一起,冷風吹着她們單薄的臉龐。
既然船艙下有大量火藥,将火藥點燃,将她們和死士們,将這兩艘船,将一切秘密全部燒毀在這個風雨夜,如此一來無人知曉,是九皇子最好的選擇。
但九皇子和那青衣女子卻無動于衷,只自顧自地閑聊喝酒。
“原來道長被逼急了也會咬人啊。”
“早跟你說過了,不是紮個道士頭就是道士。”
“你從前聽的都是這種曲子?真是好聽。”
“比你們兩個只會頓頓點牛肉的品味是好點啦。”
“喂,太和樓的招牌菜怎麽樣?好吃嗎?”
“沒吃上。”
“招牌菜都不給上,那他們也不怎麽重視你嘛。”
“……”
酒喝夠了,周青崖蹲着身子,将傘放在湖水裏認真沖洗一番。
寧既明有氣無力:“這把破傘你還要啊?”
“很貴的。要五塊靈石。夠買兩頓手擀面了。”小氣巴巴的周青崖精打細算,“飄了啊你。”
“你才飄了啊。”寧既明幫她一塊算,“你買面粉回來,不就能多買一頓了。”
周青崖想起上次擀面擀到大臂抽筋,怒道,“別只動口不動手,下次擀面你來。”
今天動手的還不夠多嗎?哈哈。寧既明望向夜空,忽低聲道:“你覺得該死的人是我嗎?”
周青崖不知道,這世上該死的人是誰。但過往的生活告訴她,若不想死就變強。只要足夠強,就不會死。就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比如散修聯盟的那些大忽悠,比如她的徒孫徒孫女。
“我只知道,今夜夠晚了,阿婵還在等着我們回家。”她看着水面傘攪動的漣漪陣陣,沒有回答寧既明的問題,“我去取餃子。你呢?”
順便去買點金桔吧。這天怪冷的,不知道上次謝懸之那個金桔水是怎麽熬的,她回家也試試去。
“我先送姑娘們去客棧落腳。”
“之後呢?”
姑娘們之後怎麽辦,總不能一直住在客棧裏。
寧既明想了想:“有個人可以幫我們。”
再之後呢。是沉默。
兩個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問他們自己之後怎麽辦,是從此隐姓埋名,逃亡天涯海角;還是讓寧既明痛哭流涕,負荊請罪,跪着去求趙陵皇帝,喚醒皇帝可能殘存的絲絲手足之情。
周青崖私心認為,後者比較好。因為她還有房子,有孩子。她可不想抛棄她的全款大豪宅去做亡命徒。只能委屈一下寧既明了。到時候裝得可憐點嘛,趙陵皇帝畢竟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長的。
面子能值幾個錢!她的大豪宅可是全款啊!房貸還完了啊!現在是全款啊!
真是瘋了。她一個有房子有孩子的底層普通修士,跟這群皇親國戚鬧什麽鬧啊。
然而,她站起身來,看了眼癱在一邊的朋友,什麽也沒有說。
于是分頭而去。
寧既明緩緩蹲在湖邊,洗了把臉。重新系好頭發。
血滴在湖面,融進水中。
原來這世道真能逼人。
都說她的母妃善妒瘋狂,又豈知不是被深宮所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京城雲霧缭繞的佛寺裏,他與那些匆忙來往的人一樣,有想要佛祖顯靈的願望。他許的是中州太平,江山永固。
如今,他只願母妃安好,他只想要周青和顧明蟬,他在乎的人都能安好。
這便夠了。
*
“李峥,死了。”
蒼鷹最後彙報道。
它盯着眼前兩位世子,等待着投喂。它看到了湖面畫舫裏的姑娘,王宴常常從姑娘身上割下鮮肉喂養它。
因此它理所當然地認為今夜有肉吃。
卻不料一只冷箭從門外破門而入,徑直射中鷹頭。
蒼鷹從窗棱“砰”得一聲,直挺挺墜落。
不知道是踩到桂圓滑倒,還是身體已經癱軟無力,蕭岳摔倒在地,戰戰兢兢地望向從門口走進來的人:“你,你是誰?”
沈珏亦面色慘白如雪。
門外悄然無聲。密密麻麻的守衛沒有一個人示警,只有一種可能。
守衛們全都已經死了。
上百人,全都是精銳。悄無聲息地,全都死了。
而對方僅僅只有兩個人。
跨過幾百具屍體,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瞎子。眼上蒙了塊發黑的粗布,身材魁梧兇神惡煞,臉上幾十處刺字讓人不寒而栗。
他手中提着一把劍。劍身泛着一層蒼青色的冷光,劍刃還在滴着血,血珠墜落在石磚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蕭岳幾度暈厥。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朱赫從瞎子身後走出來,扔掉手中的弓箭,搖了搖折扇,“兩位世子不是修真中人,大概沒聽說過青冥劍。無妨,我給兩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楓林塢的大弟子,樊濟平。”
沈珏知道朱赫,是趙陵皇帝門下說客之一。
那這個樊濟平是什麽人。他暗想,簡直見鬼了。這個人真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地獄中走出來的惡鬼。
鎖龍塔,暗不見天日,确實堪比地獄。
沈珏還在掙紮,強撐着壯着膽子:“你既然認識我們兩個,還不速速離去。”
他的聲音都在抖。但很快就不會了。
因為青冥劍揮過。他變成了一具無頭屍體。
鮮血噴濺到蕭岳的臉上。他又要暈過去了,還有意識前的最後一幅畫面是朱赫蹲在他面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臉,笑得和善:
“蕭世子別暈啊。在下還要帶您去見王宴少将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