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2/2)
然而,原本該是喧嚣熱鬧的大堂此刻空無一人,只有黑甲士兵沿着梁柱兩兩對立,甲胄在廊燈下泛着冷硬的光。
地面被擦得锃亮,倒映着士兵們紋絲不動的身影,連空氣都像是被凍住,唯有她們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裏輕輕回蕩。
走上二樓木梯時,周青崖與一人擦肩而過。
她往上走、那人空洞着眼神往下走。
擦身而過的時候,她清楚地看到大叔臉上密密麻麻的傷疤和刺字,如同鎖龍塔下初見時一般恐怖猙獰。
“大叔你好帥啊!”那時候,她曾說過。
“我有一道心訣。可越境殺人,絕境覓生。”他說。
這一次,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仿佛并不相識。連呼吸都壓得很輕,只有木梯承受重量發出微響。
周青崖目不斜視地往上走,心中卻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由劍開始的故事,終會由劍來終結。”
淩亂的長發下,樊濟平瞎着眼,聞到熟人的氣息,沒來由地咧嘴笑了。
經過長廊時,朱赫站在一旁,笑如春風。
裳降香問:“事情結束了?”
朱赫輕敲折扇,嘲諷:“蕭岳世子天天在胭脂酒氣裏泡着,骨頭軟得很。”
裳降香颔首:“那就好。”
楚菀何其聰慧,瞬間清明。
今夜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一直知道,王宴和九殿下不對付。自從來到中州,她便派随身侍女時刻盯着王宴。
偷聽到王宴要在太和樓畫舫謀害九殿下,楚菀先是派侍女通知,後又是今夜獨自前來,想與王宴要人。
沒想到此刻,在太和樓的人,并非王宴,而是趙陵皇帝。
王宴跟他的爪牙們約好了子時在太和樓見面,商議後事。他還不知道他的爪牙們已經全部葬身湖底,而子時在太和樓等待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條。
楚菀不得不佩服祖父的先見之明。
朝承恩、暮賜死。這便是伴君之道。他老人家說,待到先皇升遐,趙陵遲早有一天,忍不了王将軍一族。
功高蓋主,嚣張跋扈。趙陵出手,一擊必中。
楚菀想,她今夜不該來。
但她已經來了,所以也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貴女心思玲珑,冰雪聰明,短時間內将一切都想的明明白白。她面上依舊端着從容,只微微望向身邊。
唯一想不通的是,
裳降香請這位周青姑娘進來所為何事。這位周青姑娘,她了解得很清楚,是九殿下在學院裏的朋友。好朋友。
千思萬緒之中,三人已在一間房間前停下。
裳降香頓住腳步:“貴女,公子讓我轉告您,老師來了。”
老師來了?
楚菀回過神來,瞳孔微睜大,但她向來控制的很好,讓旁人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緒,只安靜地走入房間。
房間內,焚香缭繞,棋局在桌子上已經擺好。
房間外,裳降香微笑道:“周姑娘,麻煩您還要再走一段。”
雖然蓮花臺的武試初賽時,她戴着面罩稍掩面容。但中州的皇帝,調查出來她叫周青,是學院裏一個養鳥的,想來不是什麽難事。
因此,周青崖對裳降香稱呼自己“周姑娘”并不覺得奇怪。她一邊走着,一邊饒有興致地盯着巫女的紫魚吊墜,
兩枚紫魚吊墜随着對方的步子輕輕晃蕩,魚鱗紋路錾得精巧,泛着冷潤銀光。魚眼處嵌的碎珠透着一股古怪的靈氣,周青崖看得入神,連腳步都下意識慢了半拍,完全沒有對未知前路的疑惑忐忑,只有被小物件勾了魂的閑情逸致。
兩個人無言,一直走到三樓盡頭的房間。裳降香退到一邊,伸手想接過她手中食盒。
“不用了。”周青崖婉拒,“食物和劍,都是不能輕易交到別人手中之物。”
她看向面前房間。心想,看來就是這裏了。
裏面會是什麽人,她也已經做好準備。
推門而入。
推開門的剎那,雨聲先一步漫進來。一路随行的死寂像是驟然破開。窗外,雨打樹葉的簌簌聲、滴階的嗒嗒聲交織,鮮活地撞進耳中,讓滿室充滿了生動活氣。
窗前立着一架素色屏風,絹面上淡墨繪着遠山,屏風後隐約映出一道人影,看不清全貌,只隐隐見那人臉上覆着張精致銀面具,面具邊緣泛着冷光。露在外面的下颌線條利落硬朗,下唇薄而色淡,靜靜抿着,在雨聲裏透着幾分疏離的沉靜。
周青崖:“你在等我?”
趙陵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我在等下完這場雨。”
夜深沉,冷雨敲窗,點滴浸寒。
他們隔屏風而對。
“劍分三等,庶人劍,諸侯劍,天子劍。”
“招搖過市、相擊逞兇,為庶人之劍。”
“以知勇為鋒、清廉為锷、賢良為脊、忠聖為镡、豪桀為夾,為諸侯之劍。”
“以九州為鋒、山海為锷,包四夷、裹四時,制五行、論刑德,開陰陽、行秋冬,舉之無上,案之無下,為天子之劍。”
“周青崖,”帝王發出邀請,“你可願意做一柄天子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