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2/2)
她現在多少也算是個公衆人物。知名度和白頭雷鳥小綠不相上下。小綠不讓別人随便騎,她也不能随便騎別人啊。
周青崖驀然扭頭看向湖面,開口打破炙熱的沉默:“沒想到鏡花湖人這麽少。”
“美麗的風景總是鮮少人煙的。”謝懸之輕輕抿唇,收回為她把脈的指尖,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是安靜地陪她一起看向遠處的波光粼粼,“所以有種獨屬于我們的錯覺。”
“你的臉?”
“煉藥的時候被火燒毀了。很醜。”
“我好像從未在學院裏見過你?”
“無名之人,不足挂齒。”
周青崖誇贊道:“你煉的丹藥很有用。真的很有用。”瞎貓碰上死耗子,居然有丹藥可以短暫地抑制住蜃毒。她絕不會想到這是無數次生死徘徊,專門為她研制的。
謝懸之淡淡道:“普通丹藥而已。”
或許是因為挨得很近,雖然看不清男子的臉,但模糊中周青崖仿佛看到他的發絲。
好像是白色的。
“你的頭發,好像是白色的。”我有一個朋友也是白色的頭發。
你們是病友麽?
白發下,有一雙通紅憂傷的眼睛。
他輕聲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
這是周青崖最後的記憶。因為她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藥丸的副作用。
謝懸之站起身來,輕輕将她抱在懷裏。
他身長挺拔、從湖泊,花叢中走來。
他不信鬼神。但這寂寥一生,懷抱中的人是神賜予他唯一的憐憫。
神會厚待那些勇敢的,堅強的,多情的人。
*
謝懸之将她送回到住處。好在寧既明和顧明蟬還沒有回來。
他大步踏入院落中,小黃貓看到生人一躍而起,卻沒有攻擊,嗅了嗅謝懸之的衣角,跟在他們身後進了屋裏。
他将周青崖放到床上,耐心掖了掖被子。彎腰伸出手,小黃跳進他的手臂,趴在肩膀上。
要是周青崖醒了,一定會很驚訝,小黃貓竟然這麽喜歡謝懸之。大概是因為書聖弟子自帶一種溫和的墨香氣質,讓貓也覺得舒服。
謝懸之環顧四周,将花瓶裏的花換了,将堆積的衣服手搓了,廚房的菜理乾淨,最後将寧既明的牙刷與周青崖的放遠些。
他走到院子裏,檢查雨後秋千的結實度。不巧的是,與一人迎面碰上。
程四方歸家的喜悅被巨大的震驚淹沒。他站着一動不動、一眼認出來:“謝先生。”
武試初賽的時候,梅教導帶他見過謝先生。謝懸之給他眉心畫了一道符。
“您是為了我的武試複賽而來吧!”
少年像抓住救命稻草,激動道。
謝懸之看了看手上拿着的起子和改錐:“嗯。”
“這次您準備怎麽做?”
謝懸之不動聲色:“還跟上次一樣。”
少年小心翼翼,又擡頭挺胸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次我想自己上。”
謝懸之神色淡淡,将貓抱在懷裏撫摸:“你會沒命。”
程四方想起梅教導說他的師兄不茍言笑,不愛說話,果然是真的。
梅教導說:“我這輩子從沒見過我師兄笑過一次。我懷疑他根本就不會笑。我們蓬萊島打賭,誰能讓謝師兄笑一次,其他人就無償給他抄一年的書。結果誰也沒成功過!”
梅教導還說:“你剛入修行之道,年紀尚小。要你去比試,本就是不公平。況且這個謝妄原本來就是沖我謝師兄去的。你小子就放心吧。”
程四方看向庭院角落裏的小草。最不值錢的小草,風雨之後依然堅韌。他鼓起勇氣下定決心:“大不了我就跟他拼命。他的命比我的貴,只要我敢拼命,不要命,未必沒有贏下來萬分之一的可能。”
謝懸之看了一眼他。
少年意氣,赤子之心,坦坦蕩蕩真君子。
以及,少年也是最天真的。境界之差,天壤之別。
“好。”謝懸之不費多話,答應。
程四方低頭,恭敬地等待這尊白玉佛像離開。
謝懸之卻問:“你為什麽住在這?周青是你什麽人?”
“……師,師祖。”
謝懸之:“說下去。”
程四方只得站得筆直、老老實實從錢潮江講起。
謝懸之想到什麽:“錢潮江香滿樓那首詩是你師祖寫的。”
“嗯。千裏波濤滾滾來,雪花飛向香滿臺。今日長纓绾北鬥,明日縛龍煮大江。”
煮。
梅師弟推敲了好幾天的字原來是煮。
不愧是周青崖。
謝懸之很輕淺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小黃貓舔了舔他的掌心。
程四方第一次見這麽好看的人笑。
謝先生笑起來可真好看真溫柔啊。白發飄飄,像天上的谪仙,一模一樣。
謝懸之指了指洗好的菜和衣服:“問起來就說是你做的。”
啊?啊,好!程四方懵懂地點點頭。是等他的時候無聊做的嗎?谪仙也熱愛做家務嗎?
謝先生無聊的時候喜歡做家務。
真是了不起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