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1/2)
第九十四章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河水。
周青崖整個人漂浮在水中,清涼感浸潤四肢百骸。
她長睫輕輕顫動,望向籠罩在水面上朦胧的白霧,腦中一片空茫,全然記不起自己是如何踏入這條無名長河。
殘存的記憶只剩天門之內驚心動魄的一幕幕。自跨入天門起,一重又一重絕境試煉接踵而至,刀山業火、迷障幻境,無數兇險層層疊疊壓來,所有心神、靈力盡數耗在無盡變化之中。
這條河好靜谧。
溫潤流水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如同母親的臂彎,裹住滿身傷痕。倦意如潮水般席卷上來,催着周青崖阖眼長眠。
她的意識漸漸渙散,眼看就要又要睡過去,那道輕柔的女聲再次響起:“醒醒。”
“醒醒,青崖老師。”
周青崖心神一振,确定這不是幻境幻音。聲音飄缈朦胧,隔着厚重白霧辨不清方位,但一股熟悉感萦繞上心頭:“你是誰?”
她說話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那女子不回答,忽然開口清唱一曲古調:“砍倒了楓樹變成了千萬物……樹葉變燕子,變成高飛的鷹鵑,還剩一對長樹梢,風吹閃閃搖,變成繼尾鳥,它來抱蝴蝶的蛋~”
曲調古老悠遠,嗓音輕柔婉轉,歌聲伴着水流靜靜流淌。
周青崖記得這首歌。曾經有一個女孩告訴過她,傳說中楓樹被伐其樹心變成蝴蝶,蝴蝶與水相戀誕下十二個枚蛋。蛋孵出世界萬事萬物,其中有一枚孵出巫族的祖先。
她終于明白為何窈安說她的師尊唱歌聽不明白,也想起來自己為何會在意裳降香身上的香料氣味。
她在錢潮江藥房裏聞到的那股淡淡異香,正與裳降香身上的香氣同源。
是巫族的香料。
唱這首歌的女孩淺蜜色肌膚,鬓邊常插着山野草花。曾與她意氣相投,并肩一起坐在九黎的山坡上談天說地。
“是你。”周青崖輕聲道,“巫靈兒。原來你竟然就是窈安和程四方的師尊。”
白霧緩緩凝聚,勾勒出女孩的身形,巫靈兒見她終于認出自己,眉眼瞬間漾開濃烈的歡喜:“你曾為我描繪世間萬千風物,教我握筆識字,讓我看到另一種活法。有大恩的人,我們巫族稱之為‘老師’。”
“你從前說過,九黎久居世外,不涉世間紛争。”重逢的喜悅後,有太多的問題湧上周青崖的心頭,“是不是九黎出了什麽事?還有裳降香與你是什麽關系,是不是她将你從錢潮江藥鋪擄走?她身為巫族聖女,又為何能随意離開九黎聖地?”
巫靈兒道:“巫族的聖女不是裳降香,是我。”
巫靈兒是由大祭司選中的聖女,還在襁褓之時就被抱到聖女殿養育,不得出殿一步。
但高大禁锢的殿門鎖不住一顆向往自由的心。
年少時她便生性好動,總偷偷溜出來。大祭司心知肚明,卻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她遇上周青崖,遇到更加自由的人。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像山峰般可靠,像山風般自在,輕易在她心底種下遠方的種子。
周青崖為她講述遠方廣袤的大陸、奔湧的大江大河,為她講禹王鎖龍、蓬萊仙島的傳說,滔滔不絕、扣人心弦。周青崖去過很多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很多的風景,她的心胸就像天地一樣開闊。
巫靈兒歲至十八,便是聖女的宿命之日。
依照巫族古規,聖女需孤身走入深山古窟,與洞神締結婚約,餘生永困幽暗洞窟之中。
巫靈兒逃了。
她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洞神,所謂婚約,不過是将一代代聖女囚于逼仄黑暗的牢籠。若這份與生俱來的聖女之力,換來的只是終生禁锢,那索性任由上天全部收回便是。憑什麽要讓無數女子,為之耗盡一生?
這樣荒誕的宿命,她不要。
出逃那日,殿中大祭司不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是兩只眼都閉上了。大祭司在佯裝熟睡,巫靈兒朝她鞠了一躬,以謝養育之恩。
離開九黎後,巫靈兒游歷山河,在鳳鳴山撿到了瀕死的窈安;
她去了錢潮江,感受江風吹在臉上的潮濕。
她開了一家藥鋪,在巷子裏給餓得瘦骨嶙峋的程四方一個熱騰騰的饅頭。
她終于親眼見到周青崖口中的遼闊天地,山川湖海。她想找到故人,卻得知周青崖早已殒命的消息。
萬般思念無處寄托,巫靈兒便憑着記憶繪下了周青崖的容貌,告訴窈安和程四方,這是她們的師祖。
“那裳降香是?”
“她是巫王的女兒。”巫靈兒道,“逼迫聖女嫁給‘洞神’,便是巫王的命令。直到裳降香與中州的皇帝合作,我才知道聖女的神力到底是什麽,也才明白歷代巫王困住聖女,只是想讓神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所以,聖女的神力是什麽?”
巫靈兒擡手指向四下緩緩流淌的粼粼河水,白霧随她動作輕輕翻湧:“巫族古老傳說,楓樹伐倒,樹心化蝶,蝴蝶與一條長河相戀,産下十二枚靈卵,世間萬物皆由卵中孕育。這條長河,便是傳說裏孕育衆生的母親河。”
周青崖恍然,難怪身處河中只覺安寧溫潤,全無半點河水刺骨的凜冽,原來這便是孕育天下萬物的母河。潺潺水波溫柔環抱,當真如同母親輕攬孩童的臂彎。
“任何生靈墜入母親河,無論修為多深,都會陷入嬰兒般無思無念的沉睡,這是河水中的‘返祖之力’所致。只有巫族聖女的魂魄不受河水困縛。”
“聖女之魂,可随母親河水流淌向世間任意一處。”
周青崖明白過來,問:“這麽說,你的肉身現在在九黎?”
巫靈兒:“去年中秋,裳降香前往錢潮江底尋找樊濟平,意外察覺到我在藥鋪裏的氣息,将我強行帶回九黎,囚于我本該終老的洞窟。今日天門大開,王族舉行巫族祭祀,以法陣強行催動我的魂魄入母親河,牽引逼迫我蘇醒中州沉睡之人,助他們尋到天書。可他們卻沒能料到母親河與我魂魄同源,進入母河後,我的魂魄不會受任何人掌控。”
這便也是裳降香和趙陵的合作。
巫族幫助趙陵拿到天書,趙陵允諾将九黎的領土擴大數倍。
“那,入天門者衆多......你為什麽會選擇喚醒我?”
“為什麽不是你?”巫靈兒反問,“如果命中注定有一個人要拯救這個世界,為什麽不是你?”
對啊,為什麽不是我?
周青崖想,為什麽不是我?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那麽她就是唯一濃墨重筆的主角。
是開篇首字,是一念初生,是作者腦海中最先鮮活、最先立骨、最願意沖動為之下筆的那個人。
是作者希望讀到這本小說的小天使們都會喜歡的那個人。
是命運,是注定。命中注定她要拯救這個世界。
她意氣可淩霄漢,她雙劍可蕩九州。
……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周青崖心中已經有一個大膽的猜測:“當初給程四方召喚符箓的老婆婆是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