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2/2)
領頭的舞者頭戴禾苗,身披青穗織就的短褐,雙手執一柄綴滿銀鈴的禾稈長杖,每踏一步,鈴聲便與鼓點相和。
他同時做出慶祝豐收的手勢,每行過數丈,便向道路兩側的百姓灑下幾個懷裏的小布袋,引得人們争搶。
路過二人時,正巧一個砸在顧清珩懷裏,他遞給江寧翡:“應該是當地認為有福氣的東西吧,看看是什麽?”
江寧翡指尖撚開布袋封口,小把種子就落到掌心,泛着溫潤的光澤,還帶着田野當中的清香。
她問旁邊的路人:“阿姐,這些種子有什麽寓意嗎?”
“這是青禾籽,寓意來年定會平平安安,家宅興旺呢,姑娘快收好,撒在院角或窗臺,不久就會有破土的新綠,也能給收到種子的人帶來好運。”
江寧翡才注意到似乎只有孩童湊在領舞者的身邊,等着賜福,而大人多是退在路旁。
她有些拘謹:“這是不是給小孩子賜福用的?”
那婦人笑着擺擺手:“姑娘莫拘着,這青禾籽不分老少,誰拿到了便是福氣,對你們小兩口來講啊,正是好兆頭呢。”
“我們不是……”江寧翡正跟人解釋着,婦人已笑着轉身擠進人群當中,一下子見不到人影。
顧清珩垂眸看了眼她掌心那幾粒青禾籽:“這種子是北境植物,也不知道帶回茂象山的話,能不能被種出來。”
“茂象山現在靈脈充沛,種什麽都能活。”江寧翡将青禾籽重新放回到布袋裏面,思緒卻飄遠了些。
已經過去幾個月了,現在那裏變成自己想象中靈霧缭繞,覆滿青綠的景象了嗎。
随着鼓樂隊逐漸遠去,周圍攢動的人群也變得稀疏起來。
“兩位不是本地人吧,要蔔一卦嗎?”他們後面就是一個卦攤,攤主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袖口磨得泛亮。
他撚須一笑,銅錢在枯瘦的指尖翻出輕響。
江寧翡問:“您覺得,我們兩個裏面,誰更需要蔔這一卦?”
攤主目光在二人之間緩緩游移,憑借方才的語氣,最終落在江寧翡身上:“我觀姑娘眉間隐有郁結之氣,似為事所困。”
顧清珩臉上閃過幾分古怪的神色,他從這老翁身上可看不出半分玄門氣息,也不知是從哪裏招搖撞騙的。
哪怕真有本領,若真對江寧翡的命數進行推演,還不曉得要被反噬到什麽地步。
江寧翡來了興致:“那請問攤主,此事可解?”
“解得,自然可解。”老者将龜甲輕輕置于案上,輕咳兩聲道,“卦錢十文。”
顧清珩将一枚碎銀擱在龜甲旁,銀光微晃:“還請先生盡力。”
老者将三枚銅錢擲入龜甲,幾聲清脆碰撞後,銅錢靜卧于龜甲凹槽中,呈兩正一反之象。
“離為火,艮為山,火照山徑,明夷之象,主一時幽晦,然內含光明不滅之機。”
老者撚須凝神:“姑娘所困非命,而在心,心若開明,幽晦自散。”
顧清珩問道:“先生既知幽晦,可知其源?”
老者目光微沉,指尖緩緩撫過龜甲邊緣:“幽晦不在遠,而在近,譬如您剛得到的青禾籽。”
“有人種子在手,卻疑它生根發芽的力氣,他們怕的不是種不出新木,而是怕自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敢把整片土地都種滿綠植的人。”
他講得神神叨叨,這套話術其實能讓很多人都覺得能應用在自己身上。
诓騙尋常百姓,已經很夠用了。
江寧翡挑了挑眉,手指在龜甲上輕叩了一下,裏面的銅錢嗡然輕震,竟自行翻轉成一正兩反之象。
“先生,現在可是離火轉震雷,雲開見月,萬象更新之兆?”
攤主瞳孔驟然一縮:“姑娘好生厲害,看樣子,是家中有人是同行?”
“家人并未有從事此道,我這也只是同旁人學了些皮毛。”
江寧翡又拿回那枚碎銀:“謝先生指點,不過這卦錢,我們便不付了。”
“诶!”攤主剛出聲想要攔,也沒有這麽耍人玩的啊,他還沒說出口,就見面前的姑娘不知從哪裏掏了個小瓷瓶出來。
瓶身青釉微潤,她拔開塞子,傾出一粒赤紅藥丸,擱在案上。
“您身體有舊疾,每逢陰雨便咳喘難休,這瓶藥每日一粒,可緩其勢,三月後咳喘自平。”
攤主怔住,這下是真相信對方有真本事了。
他下意識想要道謝,卻見兩人身影已經相攜沒入長街人潮。
今日出來蔔卦,可算是來着了,他快速收了攤,興致沖沖地回家去了。
顧清珩側身躲過身邊經過的路人:“你是不是見他第一眼就瞧出身體有毛病了?”
“肺腑間有寒沉之氣,已經顯現在指節和唇色上,加上說話的氣息,八九不離十。”
“那你覺得他說的話可信嗎?”他忽地問道。
江寧翡笑了笑:“不是知道他只是個江湖術士嗎,怎麽還這麽認真。”
“可我認為,他口中所講,未必全言虛妄,你的心境确如他所言。”
“我看你雖然皮相和民間術士有些差別,但要是真準備入行,确實也能有幾分天賦。”
“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長街之上,他們順着人流緩緩前行,行人摩肩接踵,挨挨擠擠,竟把刺骨的寒風都擱在了人群之外。
這麽一路逛着,接近傍晚,人們個個裹着厚實的裘衣氈袍,暖毛壓得低低的。
路面有些積雪未清,被孩童的棉鞋踩得雪沫四濺。
江寧翡忽而駐足,看向前方一處張燈結彩的廣場,門口木牌上用朱砂書寫着“福安”二字。
這裏就是福安皮貨行承辦芝女誕辰的主址,兩列紅綢自牌坊垂落,随風輕揚。
皮貨行的夥計左邊肩頭上都縫着一塊暗青色狼皮補丁,穿梭在其中招攬賓客。
見到二人停在門口,目光一掃便迎上來,發了兩枚號碼牌。
“按號入席,離開前還可以憑號兌領福安特制的毛絨暖手爐一只。”
江寧翡看着木牌上的桌號,又往廣場上望去,數張長案依次排開,還錯落支起幾口大鍋。
鍋中熱氣蒸騰,羊肉湯的濃香裹着白霧撲面而來。
遠處篝火旁,圍滿了踏雪唱歌的人,腳步聲踏出了鼓點,歌聲清越,與篝火噼啪聲應和成韻。
“真熱鬧啊。”她輕聲道,有多久沒見過了。
顧清珩望着她的側臉,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前奔去:“再不快些,就趕不上第一鍋熱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