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軌亂,命數晦(2/2)
慕言沉默片刻,清風拂過,吹動兩人衣袂。
他已然明了,這位司命星君看似玩世不恭,言語颠三倒四,卻實乃有意點撥,且對自己身世處境知之甚詳,甚至暗中或有回護之舉。
雖不知其目的,但眼下,或可作為一個特殊的信息來源渠道。
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幾分:“逆流之舟,終須靠岸。不知星君可曾窺見彼岸在何方?”
雲夙哈哈一笑:“彼岸?誰知道呢?說不定岸沒到,船先散了架。畢竟……”他聲音再次壓低,幾不可聞,“盯着這艘船的人可不少,一舉一動,怕是都落在某些人眼裏喽。”
“星君為何告知我這些?”
“無聊呗。”雲夙輕描淡寫道,“看戲總得知道前因後果,才看得痛快。”
慕言正欲再問,雲夙卻像是想起了什麽,擡頭望了望天,盡管此刻仙雲缭繞,不見星辰。
他晃着酒壺,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似在自言自語:“說起來……仙君,我觀這天象,雖混沌不清,但有些東西,八千年一輪回,倒是準得很。”
“那血紅色的月亮,又快挂上天邊咯……”他微微側頭,琉璃鏡片反射出一小片天光,“也不知這次,是吉是兇,是福是禍……”
慕言心頭驀然一緊,擡眸望向雲夙。
雲夙渾然不覺,站直身體,擺擺手:“酒沒了,得去添點兒。仙君也快回吧,這外頭風大,小心着涼。”說着便要轉身離去。
“且慢。”慕言出聲阻攔。
雲夙懶洋洋地停下腳步,半邊身子倚着廊柱,挑眉看他,鏡片後的眼神模糊難辨:“仙君還有何指教?”
慕言凝視着他:“星君既觀星象,可知那風從何而來?血月之事,星君又知曉多少?”
雲夙歪着頭,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而後咧嘴一笑,那顆尖尖的虎牙格外晃眼:“風嘛,自然是從該來的地方來。可能是高處,也可能是暗處,也可能……就在身邊打着轉兒呢。仙君是聰明人,何須問我這醉鬼?”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有時候啊,答案不在星星上,在這兒,或者……在腳下。走得遠了,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而血月,知道它要來,知道它不太讨人喜歡,尤其是對某些體質特殊的朋友。”
“至于其他?”他拖長了尾音,搖了搖頭,“天機不可洩露。洩露了,我這司命的飯碗還要不要了?再說了,誰知道那是不是僅是個尋常的天象呢?或許是吧。”
慕言盯着他,試圖從那醉醺醺的表象下看出些什麽:“星君還說,我的命格被多次乾預。”
“有嗎?哦,可能吧。”雲夙掏了掏耳朵,滿不在乎,“乾預了也沒用,不然你現在能好端端的站這兒問我?費勁。還不如喝酒痛快。”
說完,他倏然哈哈大笑起來,不再停留,搖搖晃晃朝仙府內走去:“沒了,沒了,真沒了!再說下去,明日一早怕是要被請去雷部喝茶了。仙君請回吧,回吧!”
走至府門前,腳下被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他回過頭來,琉璃鏡片下的眼眸隔着一段距離看來,竟有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仙君,船若不想散架,光硬扛着風浪可不行。有時候得知曉水流的方向,得知道誰在底下偷偷鑿船。”
“不過,仙君眼下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吧。血月将至,您這身板,怕是有得熬喽。別到時候功勳沒捂熱,人就先躺下了,那多掃興。”
慕言立在原地,看着那狀似癫狂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良久,才自司命仙府悄然返回,周身裹挾着一層比夜色更深的寂寥。
*
仙府內燈火溫軟,映出伍成玉、尹澤以及那只蜷在軟墊上的小黑獸身影。
伍成玉擡眼望去,見慕言神色雖一如既往的淡漠,眉宇間卻凝着一絲難以化開的沉郁,便知他此行必有收獲,卻并非令人寬慰之事。他薄唇微動,最終仍是緘默,只将手邊一盞新沏的熱茶向前推了推。
尹澤正拿着根孔雀翎羽,有一下沒一下的逗弄着軟墊上的墨離,見慕言回來,随手将其丢開,展開折扇搖了搖:“可算回來了。方才我還同墨離說,如霜那丫頭傷好利索了,在喻山是一刻也呆不住,鬧着要來九雲天尋她的‘漂亮哥哥’,吵得我頭疼。”
軟墊上的墨離耳朵動了動,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瞥了一眼。
慕言端起那盞茶,氤氲熱氣模糊了他片刻眉眼:“她傷勢初愈,不宜奔波。且近日……九雲天并非安穩之地。”聲音低沉,帶着些許澀意。
尹澤聞言,臉上慣有的笑意斂了斂,“啪”地一聲收起折扇,難得正色看向慕言。
“慕言,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什麽叫并非安穩之地?你又想獨自扛着?”
“我們是至交,是能一同赴險的好友,不是那等只能同享樂不能共患難的泛泛之交。如霜是我妹妹,也是你看着長大的。她想來,那便是刀山火海也攔不住,更何況只是些見不得光的暗流風波?”
“你若這般見外,我可要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