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差踏錯(2/2)
他頹然閉上眼,半晌,才低聲道:“仙帝……确曾尋過老夫。他以彌補遺憾為辭,試圖說服老夫。”
他睜開眼,眼神複雜:“但老夫并未應允他。此地意義非凡,老夫再是糊塗,也知輕重。”
“那您來此,究竟為何?”尹澤追問道。
禹清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那座冰峰,又落回慕言握着的玉珏上,神情蕭索:“老夫……也不知。”他低聲道,語氣中帶着迷茫,“或許只是想來看看……”
慕言沉默片刻,忽而道:“這枚玉珏,月汐既已留下,便是有緣者得之。禹老若覺此物能稍慰追思,可予你。”
禹清源驀然看向她,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但有一個條件。”慕言道,“從此以後,無論仙帝以何種理由、何種承諾相誘,望禹老謹記今日手中所持何物,銘記它所代表的初心,莫要再行助纣為虐之舉。”
“老夫……明白了。”禹清源接過玉珏,指尖在其上紋路上摩挲,片刻後,低聲道,“既受此物,便再多言一句。”
“此地封印,經歷歲月侵蝕,又與下方地脈連接之處存在天然的裂隙。猶如一座勉強維持的天平,任何風吹草動,皆有可能成為打破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仙帝若知曉此情,必不會放過此等良機。”
言罷,他不再停留,将玉珏小心收入懷中,對着慕言幾人微微颔首,随即轉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冰原另一端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蒼茫的天地間,消失不見。
寒風呼嘯,卷起細雪,紛紛揚揚刮過冰原。慕言沉默的望着那座孤絕的冰峰,半晌後,開口道:“先去查看封印。”
三人各自展開神識,朝那座冰峰靠近。
他們沿着冰峰仔細探查。果然在一些冰層下方發現了細微的裂痕。這些裂痕乃是漫長歲月中,封印之力與大地本身磨合,能量潮汐自然沖刷留下的痕跡。
看似無害,卻正如禹清源所言,使得整個封印體系的平衡變得異常微妙,随時有傾頹之危。
慕言的腳步停在了冰峰頂部。
不遠處,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跪坐身影,越是凝神細看,那輪廓便越是清晰。
是慕滄。
呼嘯寒風卷起她銀白的發絲,掠過她的臉頰。
溯源之鏡中,她随着月汐的視角,見證了父母的相遇、相知、相愛,也體會了月汐身隕時的悲痛。但月汐消散之後,她便脫離了幻境,并未親眼見到慕滄完成最後封印,并與冰峰同化的終局。
她知曉這個結果,伍成玉也曾簡略提及其在幻境中帶入慕滄視角的感受,但知道與親眼所見,終究是不同的。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伸出手,略有遲疑,卻還是輕輕觸上了那晶體。觸感冰寒徹骨,她卻渾然不覺,指尖微微顫抖着,沿着冰晶表層緩慢地拂過。
眼前的慕滄,與溯源之鏡中那個挺拔不羁的身影截然不同。他因損耗本源與生機,面容呈現出一種枯槁與衰敗感,兩鬓盡染霜白,皮膚貼在骨架上,失去了光澤。
伍成玉察覺到她的異樣,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當看清冰晶內那凝固的身影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溯源之鏡中,他被迫帶入慕滄的視角,切身體會過那種痛失摯愛,心如死灰後又不得不肩負起責任的情緒,體會過那份生機被一點點剝離的痛楚。
然而,那種感受與此刻親眼所見,這視覺上的直觀、神魂中殘留的感知,所帶來的雙重沖擊截然不同。他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喉間,最終只是沉默地上前,站在慕言身側稍後的位置。
他的視線落在慕言的指尖,又移向冰晶中的身影,唇線緊抿,終是未發一言。
尹澤臉上慣有的輕快神色,早在看清其中身影時便已消失不見。他握着折扇的手緊了緊,輕輕嘆了口氣,移開視線,不忍多看。
良久,慕言才緩緩放下手,指尖微微蜷縮,藏入了袖中。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跪坐的身影,而後轉身,對伍成玉與尹澤道:“封印本體無恙,但隐患确實存在。禹清源此次前來,就算未被我等撞破,或許也不會動手。只是此地經不起任何動蕩。”
伍成玉看着她恢複冷靜的側臉,心中那滞澀之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添了幾分沉重。他微微吸了口氣,點頭道:“他受玉珏沖擊,心防動搖,透露此訊或許有幾分悔意。但此人立場反複,心思深沉,難保不會再生變故。”
“那我們接下來如何?”尹澤轉過頭,神色恢複如初,接口問道,“是否需要設法加強此地的防護?”
慕言搖頭道:“我等不具備在不驚擾封印的前提下加固它的能力。貿然動手,可能适得其反。此地只能維持現狀。”
“我等當下能做到的,是盡快将此地情況帶回,警示盟友。同時設法确保仙帝勢力無法靠近此處。從長計議。”
伍成玉與尹澤皆無異議。三人再次确認周遭無其他異樣後,便如來時一般,收斂氣息,化作流光悄然離去。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于天際不久,距離冰峰數裏外一處被陰影籠罩的岩石背後,空氣扭動了一瞬。
一道完全融入環境的身影緩緩顯出一線輪廓。面朝慕言等人離去的方向,尤其是慕言最後駐足凝視冰晶的位置,靜靜注視了良久。
而後,那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