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為是的蠢貨(2/2)
天空低垂,鉛雲厚重,不見日月,唯有冰原本身散發出的一點微光。
視野中心,一道玄黑衣袍,肩披同色暗紋大氅的身影背對着她。那人身側,侍立着一名低眉順眼,身着绮羅衣裙,婀娜多姿的女子。正是慕言記憶中為蕭絕效力的那位。
而在他們斜後方數丈處,墨離雙目緊閉,被幾道自懸浮半空的鎮魂玺虛影中垂下的鎖鏈纏繞禁锢。
“你來了。”
玄衣男子開口,緩緩轉過身。
男子臉上覆着半張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颌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着毫不掩飾的灼熱,牢牢鎖定在慕言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本君還以為,”他聲音掩不住興奮,“我們尊貴的戰神大人,會帶些別的幫手。”
慕言神色不變:“你要見我一人,我便獨自前來。這難道不是正遂了你的意?”
魔君低低笑出聲:“本君只是有些好奇,三千載光陰流逝,你竟當真絲毫未變,還是這般無所畏懼。”
慕言沒接他這番似是而非的感慨,視線落在墨離身上一瞬,确認其雖昏迷卻氣息平穩,暫無性命之虞,心下稍定,直接道:“放了墨離。”
“放人?”魔君咀嚼着這兩個字,語氣輕慢,“可以。不過,在此之前,本君倒有個小小的疑問,盤桓心頭許久,始終未得其解。今日既然戰神親至,不知可否為本君解惑?”
慕言道:“說。”
魔君微微偏頭,緩緩道:“三千年前那一戰,彼時你不過一籍籍無名小仙将,本君亦新掌魔域。那一戰屬實酣暢淋漓,令本君記憶猶新。”
“只可惜,時至今日,本君竟仍不知,當年斬本君于劍下之人的名諱。”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并未拉近多少,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陡然增強:“今日,可否請戰神親口告知本君,你的名諱?”
慕言唇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蕭絕,事到如今,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假作不知,徒費口舌。”
短暫的寂靜。
魔君周身彌漫的威壓驟然一凝,旋即,更加狂亂的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起,卻非憤怒,反而是一種近乎亢奮的震顫。
“蕭、絕……”他低低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認。而後,他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意,在這空曠的冰原上回蕩,充滿了得償所願的愉悅。
“好……好。蕭絕。是了,那是本君在凡塵用過的名諱。”
他一邊笑着,一邊緩緩擡手,撫上了臉上的面具:“雖非本君真名,但既是你願意叫的……”手指扣住面具邊緣,聲音陡然轉柔,“那便是最好的。”
話音未落,他手腕微動,那面具便被輕巧地揭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眉飛入鬓,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緋,唇角天生帶着一絲上翹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似噙着幾分譏诮。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此刻再無面具遮擋,完完全全暴露出來。其眼型優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一種極深的紫色,此刻正毫不掩飾地凝視着慕言,眸底翻湧着複雜難辨的情緒。
這張臉,與記憶中凡間那個溫文儒雅的書生蕭絕,除卻瞳色,有着九成以上的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眼前之人,褪去了刻意僞裝的溫和,所有深藏的邪戾、陰鸷與瘋狂都毫無保留的展露出來。
新舊兩張面孔在這一刻重疊。
剎那間,林府沖天的火光,親人仆役倒伏的屍身,軟禁地牢裏無盡的黑暗,還有最後那場同歸于盡時的決絕……無數破碎而鮮豔的畫面,不受控制地轟然湧現,沖撞着慕言的意識。
她的瞳孔在瞬間收縮,甚至未察覺自己何時催動的仙力,一柄漆黑的長劍便已赫然出現在她手中,劍尖斜指地面,劍氣未發,卻已引得周遭空氣微微震顫。
魔君似乎對她的反應頗為受用。他垂眸,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摘下的面具,聲音放得異常輕緩,甚至帶着懷念的意味:
“這個名字……”他重新擡起眼,眸中漾開一抹奇異的光彩,“從你口中叫出來,果然……動聽至極。”
他又向前邁了一步,催動了魔力,縮地成寸,霎時将兩人的距離拉近至不足一丈。慕言手中長劍陡然嗡鳴起來,劍身光華流轉,蓄勢待發。
魔君卻恍若未覺,依舊看着慕言,目光在她緊抿的唇,盈滿殺意的眼眸,以及那柄熟悉的長劍上一一掃過,最終緩緩吐出兩個字:
“夫人。”
幾乎是同時,一直安靜立于原地的女子,忽而擡眸。她看向慕言,臉上綻開一抹極其豔麗卻毫無溫度的笑,眸底掠過一絲快意的光芒。
慕言瞥了那女子一眼,複又看向魔君,握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劍尖擡起,直指其咽喉:“閉嘴。我,不是你的夫人。”
“怎麽不是?”魔君挑眉,渾然不在意那凝實的劍氣,又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三書六聘,明媒正娶,天地為證,衆生為鑒。我們拜過高堂天地,飲過合卺交杯,名分禮數俱全,怎麽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