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魄心結(2/2)
風沙靜止,天地倒轉。
再睜眼時,蘇照寒已置身于硝煙未散,旌旗半卷。
前方,一名身披戰甲的王者握着一柄斷劍,立于屍山之上望着遠方,遲遲不肯閉眼。
而另一邊,江斂墜入一片漆黑幻境。
無數尖銳的、刺骨的、碎裂般的痛楚,從神魂深處炸開——那是戰族之王一生的痛、悔、憾、不甘,全數壓在他一人身上。
他悶哼一聲,卻死死咬牙,半步未退。
夢禁制徹底閉合的那一刻,天地之間所有風聲煞氣驟然寂滅。
沒有驚雷震顫,沒有光影炸裂,沒有神魂撕裂的劇痛。
只有一種無聲無息、潤物無痕的剝離,落下來覆在蘇照寒與江斂的神魂之上。
現世所有記憶,盡數清零。
腦海空空,心魄乾淨,像兩張從未落筆的白紙,乾乾淨淨,不染半點前塵。
幻境重塑命格,給了他們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相遇。
一朝入夢,一世新生。
幻境
天光溫柔和煦春風款款不燥不寒。
大靖盛世,春暖花開,皇家春獵大典如期舉行。
京郊十裏桃林,萬畝桃花齊齊盛放,漫山遍野粉白如雲,落英鋪地溪流潺潺,鳥語花香風一吹,花瓣漫天飛舞飄飄揚揚溫柔得不像話。
皇家儀仗浩蕩綿延,旌旗烈烈鼓樂悠揚百官随行,侍衛林立一派太平盛世、皇家威儀的景象。
深宮長大的昭陽公主蘇晚昭,自小被拘在宮牆之內,日日面對紅牆琉璃規矩束縛,言行受限,難得有出宮踏青入林賞春的機會。
今日春獵,是她一年到頭最期盼的日子。
不用早起請安,不用循規蹈矩不用步步拘束不用謹言慎行。
可以吹風,可以看花可以散心,可以随心。
可即便出宮,身邊依舊宮人環繞,侍衛緊随步步跟随寸寸不離。一舉一動皆有人看管,一言一行皆有人伺候。
她天性愛自由,受不了這般拘束壓抑。
趁着宮人不備趁着儀仗喧鬧,趁着衆人目光錯開的一瞬,她悄悄提着裙擺踮着腳步順着桃林小徑,一路往深處悄悄跑去。
跑離喧嚣跑離人群,跑離儀仗跑離所有管束。
只想尋一處安靜無人的地方,安安靜靜站一會兒吹吹風看看花自在片刻,随心片刻。
她一身柔粉宮裝,裙擺繡着細密精致的桃花紋路,腰間系着淺粉軟帶烏發松松挽成溫婉發髻,只簪一支簡單通透的白玉簪。
不施濃妝不點胭脂素面朝天眉眼清麗容顏絕色。
一路小跑裙擺翻飛鬓邊發絲微亂,臉頰跑得微紅眼底漾着鮮活明媚的光,像春日裏最耀眼的一抹暖陽。
桃林深處人跡漸稀,喧鬧漸遠只剩風聲簌簌,花落紛紛溪水叮咚鳥聲清脆。
安靜,溫柔,惬意。
她跑得心急腳步輕快,沒留意腳下青石小路凹凸不平,裙擺下擺不小心絆住石角。
腳下驟然一崴,身子瞬間失重,直直往前踉跄着摔了出去。
失重的瞬間心口驟然一空,下意識閉眼以為定會重重摔在地上,磕碰受傷狼狽不堪。
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落下。
下一瞬,一雙堅實有力溫熱寬厚的臂膀,穩穩将她整個人穩穩接在了懷裏。
穩穩托住她的腰穩穩護住她的身,力道穩妥不重不緊恰到好處。
突如其來的相擁,突如其來的暖意,突如其來的安穩。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鼻尖萦繞着淡淡清冷的鐵甲氣息,混着一點點男子獨有的清冽氣息不難聞,反而格外安心。
陌生,卻又莫名熟悉。
從未靠近過任何男子從未與異性這般親近,心跳驟然失控砰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快,幾乎要撞碎心口。
她愣愣睜眼,擡眸擡頭。
撞進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裏。
少年小将軍戰珩,方才剛結束外圍安防巡查,一身銀白軟甲襯得身姿挺拔如松。
脊背筆直如峰身形颀長,肩寬腰窄眉眼英挺凜冽,輪廓鋒利分明神色冷淡寡言,周身氣場生人勿近,自帶鐵血沙場沉澱下來的威嚴與冷寂。
他剛立于桃林僻靜角落稍作休整,閉目凝神。
耳邊忽聞細碎腳步聲緊接着便是一道細碎輕顫的驚呼。
本能反應,身形一動伸手一接。
穩穩接住了摔過來的人。
入手溫軟輕盈柔軟,馨香萦繞。
懷裏的女孩小小一只,柔弱嬌嫩滿身桃花清香眉眼乾淨純粹,與他常年觸碰的鐵血兵刃、硝煙血腥截然不同截然兩極。
他活這麽多年征戰無數,殺伐無數見過死人遍地,見過血流成河見過人心險惡見過權謀算計。
卻從未見過這般乾淨純粹、明媚溫柔不染半點風霜世俗的人。
莫名發暖莫名發軟,莫名心跳亂了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