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一場(2/2)
壓在他神魂上的萬鈞痛楚随着戰珩執念的解開,瞬間煙消雲散。
他悶哼一聲,脫力地半跪在地額角的冷汗滴落在黃沙裏,玄色衣袍的下擺已經被魔紋燙出了焦痕。
蘇照寒第一時間沖過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指尖仙息源源不斷渡入他體內:“你怎麽樣?”
江斂擡頭,眼底還殘留着痛後的紅絲,卻還是先看向她的眉心,确認她安好,才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如釋重負的輕松。
古戰場的禁制在戰珩執念消散的那一刻也随之解除,籠罩在戰場中央的灰蒙蒙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了底下刻滿戰痕的斷劍基座。
淩戰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看着兩人并肩而立,她看着蘇照寒眉心那縷凝實的白光,點了點頭:“魄,歸位了。”
蘇照寒擡手,輕輕撫上眉心,那裏不再是空蕩蕩的刺痛而是一種安穩的暖意。
古戰場的風沙,漸漸平息斷劍與殘戈,靜靜躺在焦土之上像是為這段遲來的遺憾。
畫上了一個溫柔的句點。
前一刻還是白頭将軍城下孤寂、魂魄陰陽相見、執念蘇照寒緩緩睜開眼眸,眸底清寒如初。
一襲白衣仙骨不染半分紅塵血色,周身仙氣穩穩落落從方才那一場人間虐心輪回幻境之中,徹底回過神來。
方才所見的所有——公主和親、将軍白頭、深宮折辱、心碎自盡、魂魄相逢、執念放下……都只是一縷漂泊千年、受盡情劫、執念不散的殘魂,所化的一世紅塵妄夢。
不是真實歲月,不是過往今生。
只是殘魂歷劫,執念演一世悲歡,愛恨演一生離合。
只為一件事——渡這縷癡情殘魂,解千年心結收離散魂魄歸本源靈位。
幻境徹底崩碎的那一刻,一道柔和純淨的淺白魂光從破碎光影之中緩緩浮升。
正是那一世做過昭陽公主、愛過一場、痛過一生、心碎自盡、受盡命運捉弄的那縷殘魂。
歷經一世虐戀,一世別離,一世犧牲,一世絕望。
執念散了。
魂魄安了。
這縷漂泊千年、不得安身、不得輪回、不得解脫的殘魂,終于渡完最後一劫,乾乾淨淨,無悲無喜,無怨無恨。
蘇照寒擡手,指尖凝起一縷清淺仙光溫柔托住那縷殘魂。
魂光溫順不逃不避,輕輕落在她袖中魂玉之內,安穩收納,溫養歸位。
沒有撕扯沒有痛楚,沒有不甘。
圓滿收魂終成。
“一世紅塵大夢,一生愛恨癡纏皆已了結。”
“執念放下魂魄歸寧,再無輪回苦再無別離殇。”
紅塵那一對有情人,此生無緣相守命運終究虧欠。
但魂魄得以解脫,也算最好的歸宿。
魂魄收好,幻境散盡。
方才紅塵幻境再刻骨銘心再虐斷肝腸,回到此地也不過彈指一夢轉瞬成空。
荒原深處緩步走來腰間懸戰族令,年輕女子現身守靈人宿命
荒蕪古道盡頭風煙漫漫之間,一道身影緩緩走來。
步伐輕緩,神色平靜年歲輕輕眉眼淡然。
最顯眼的,是她腰間——懸着一枚古樸沉黑的戰族令。
令牌紋路古老,刻着血戰圖騰,歲月斑駁,世代傳承,身負世代使命。
女子走到師徒二人面前,停下腳步,輕聲開口,語聲平靜,不帶波瀾:
“二位仙尊,一路辛苦了。”
“方才那縷紅塵殘魂,執念深重牽絆千年,唯有入一世虐緣幻境方能徹底解脫。”
“如今你們已成功收走這縷殘魂,渡完最後一劫,已然完成。”
她擡手,輕輕撫過腰間那枚戰族令,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宿命蒼涼,繼續道:
“我是戰靈一族,也是戰族留在世間,最後一脈守靈人。”
戰族世代,守魂、守靈、守執念、守劫數。
歲歲年年,世世代代。
守盡世間愛恨殘魂,護盡人間執念離散。
“從此,世間再無戰族守靈人。”
“使命終了,族群落幕,因果閉環,塵緣散盡。”
荒蕪古地的風卷着漫天黃沙掠過崖岸,将戰族守靈人消散的霧色,盡數推遠。
天地間只剩萬古寂寥的空曠,連風的嗚咽都帶着塵埃落地的沉滞。
江斂立在原地墨發被風吹得散落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紅意。
他還是那身墨色勁裝肩背挺得筆直,可素來沉穩的脊背此刻卻繃得發緊,指節攥得泛白連垂在身側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方才紅塵幻境裏的畫面,像淬了冰的荊棘,一根根紮進他心口。
公主受辱自盡的絕望、将軍白頭瘋魔的悲恸、陰陽相隔魂魄相見的悵然……每一幕,都在撞碎他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修心千年,世間萬物于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唯有眼前這位清冷仙尊,是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執念,唯一想攥緊的溫度。
他不怕修道苦寒不怕歷劫兇險不怕萬古孤寂。
他只怕——有朝一日,與師尊陰陽相隔,像那對紅塵人一樣,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連一句解釋都來不及說。
墨睫劇烈地顫動了兩下淺淡的紅意從眼底漫開,少年素來乖順的眉眼此刻卻凝着近乎瘋魔的執拗。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師徒禮法顧不上什麽仙門戒律,顧不上什麽宿命因果。
下一瞬,江斂腳步疾沖上前少年的身影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與莽撞,猛地撲進蘇照寒懷裏。
他的臂膀比往日收得更緊幾乎是将整個人都嵌進懷裏,指扣着師尊的腰側力道大到像是要将彼此都揉進骨血裏。
臉頰貼在蘇照寒清冷的白衣肩頸處脊背極輕地繃着,呼吸又沉又急帶着少年人獨有的顫意,卻死死不肯松開半分。
沒有哭出聲只有喉間壓着的那點哽咽,順着墨發的縫隙悄悄洩出幾分藏不住的後怕。
沉默了許久江斂才啞着嗓子開口,聲音裏帶着少年特有的軟糯又藏偏執,字字砸在心尖上:
“師父……”
他手臂又收緊幾分,将蘇照寒抱得更牢臉埋在肩頸處,聲音帶着固執的哭腔又透着不容置喙的瘋戾:
“我不要別離。”
“不要像他們那樣,被命運拆散被歲月隔遠,連魂魄相見都要等一場大夢。”
他的指尖攥着師父的衣料,指節泛白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的執拗,又藏着刻入骨髓的執念:
“我是您撿回來的是您養的。從始至終我就只有您一個人。”
“仙魔殊途又怎樣?宿命相克又怎樣?”
“我不管。”
“我要跟着您,從青絲到白發,從年少到白頭。”
“生生世世,都要纏在您身邊。”
“您去哪我就去哪。您歷劫我就陪您歷。”
“我不要什麽大道,不要什麽萬古長生。”
“我只要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帶着少年人怕失去的脆弱又藏着瘋批式的決絕,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自我救贖:
“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哪怕是天道,也不行。”
她終于,找回了屬于自己的一縷魂魄。
江斂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依舊滾燙,他低聲道:“下一個地方,我們去哪?”
蘇照寒看着他眼底的疲憊,又看向遠方依舊昏暗的天空,輕聲道:“仙魔古戰場。”
那是她第二縷殘魄的所在,也是墨塵羽布下重重殺機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