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魂沉(1/2)
古墟魂沉
古戰場的風沙,裹挾着百年不散的血腥與枯朽之氣在天地間肆虐翻湧。
方才那驚世餘威尚未散盡,地面裂痕縱橫交錯黃沙之下深埋的斷劍殘甲微微震顫。
氣勢洶洶的仙界太子墨塵羽,帶着一衆天巡衛狼狽逃竄連回頭對峙的膽量都沒有。
天地之間終于短暫歸于死寂。
可這份死寂,沒有半分安穩只剩刺骨的寒涼與揪心的慌亂。
蘇照寒立在漫天風沙中央,素色布衣被風卷得獵獵作響身姿看着依舊挺拔如初清冷如舊,可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楚體內早已翻江倒海神魂經脈劇痛難忍。
第一魄歸位尚未完全融合穩固她方才為護身前之人,為震懾墨塵羽一衆虛僞仙徒強行催動全盛仙尊之力威勢驚三界。
招式是贏了戰局是定了,可反噬的劇痛終究要她一人硬生生扛下。
喉間腥甜反複翻湧根本壓不住,方才強撐着對峙的那口氣驟然松懈眼前天旋地轉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
她身形微微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直直朝着身前倒了下去。
下一瞬,一雙溫熱有力的手臂穩穩将她接入懷中。
江斂心跳驟然大亂,手臂收緊牢牢抱住她軟下來的身子,掌心緊緊貼着她的後背滾燙的魔氣源源不斷渡入她體內,想要替她壓制反噬劇痛,替她穩住搖搖欲墜的神魂。
他抱得住她的人護得住她的身,卻偏偏護不住她的魂。
這世間所有兇險厮殺他皆可替她擋下,萬千仙魔仇敵,他皆可親手碾碎可唯獨神魂心魔、宿命劫數,旁人分毫替代不得分毫乾預不得。
“師父!師父!”
江斂聲音發顫帶着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心疼,指尖輕輕撫過她蒼白的臉頰擦去她嘴角殘留的血色,“別閉眼,我在,我一直都在。”
蘇照寒靠在他溫熱的懷裏鼻尖萦繞着他獨有的、讓她心安的氣息眼皮重如千斤根本睜不開。
體內仙魂反噬越來越烈,神脈刺痛鑽心渾身寒涼刺骨,仿佛有無數細針密密麻麻紮在神魂深處。
她想應聲想告訴他自己無事,想擡手安撫他的慌亂可嘴唇動了動,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古戰場沉積百年的瘴氣怨風本就陰邪刺骨,專侵修士神魂經脈。
方才大戰仙力激蕩,結界破碎那些潛藏在黃沙白骨之下的陰瘴黑霧,順着她周身松動的仙息縫隙毫無阻攔地鑽入她的神脈之中。
陰瘴纏魂,幻境自生。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緩沖。
黑霧絲絲縷縷鑽進眉心順着經脈游走,直抵神魂本源。
蘇照寒只覺得腦海轟然一響,耳邊所有聲音瞬間消散。
風沙呼嘯聲、天地呼嘯聲、江斂焦急的呼喚聲、遠處殘兵逃竄的腳步聲……所有外界聲響,盡數被隔絕在外,消失得無影無蹤。
世界一瞬安靜得可怕。
她的意識開始下沉不斷往下墜,如同墜入無邊無底的深海,周遭一片昏暗唯有眼前一點點白光緩緩亮起,溫柔卻強勢一點點包裹住她的神魂。
江斂低頭看着懷中的人,眼睜睜看着她原本清亮的眼眸驟然失了神采眼底蒙上一層空茫的白霧,呼吸漸漸變得淺淡神魂氣息一點點抽離肉身。
他看得清清楚楚卻無能為力。
他能看見她的神魂被無形的白霧拉扯、包裹、吞噬,一點點脫離軀體,朝着另一個未知的空間飄去。
看得見摸不着,護得住身,守不住魂。
這種無力感比讓他直面千軍萬馬、身受重傷碎魔骨還要疼上百倍千倍。
“師父!別去!”
江斂心口驟然一緊,戾氣與慌亂瞬間翻湧,他下意識想要收緊手臂。
想要強行将她飄散的神魂拉回體內,腳步往前一踏想要靠近那層籠罩她神魂的白霧。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觸碰到那層白光的瞬間,異變陡生。
白霧驟然劇烈翻湧透出一股極強的反噬之力,狠狠彈開他的身形。
只要他靠近半分那股幻境之力便會立刻反噬蘇照寒的神魂,讓她魂體受創痛得她眉心緊蹙,臉色越發慘白,身子下意識輕輕顫抖分明承受着極大的痛苦。
江斂腳步猛地頓住,瞬間不敢再動分毫。
他看得清清楚楚只要他靠近,她就會更痛。
他只能硬生生停下腳步僵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骨節泛白,眼底戾氣翻湧心疼到極致,卻連上前一步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站在幻境之外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眼睜睜看着她被純白幻境吞噬眼睜睜看着她墜入心魔舊夢,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替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等着只能心疼。
這是她的劫,她的夢,她百年埋在心底最深的執念與傷痛。
注定只能她一人獨自走過獨自重溫,獨自渡劫。
旁人再好再疼她,再護她也無法插手分毫。
江斂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咯吱作響,眼底翻湧着滔天戾氣,卻又硬生生全部壓下。
他不敢鬧不敢闖不敢強行破境。
他怕自己但凡動作大一點,傷到她半分疼到她一絲一毫。
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守着她的肉身,替她擋住外界所有風沙侵擾替她護住肉身安穩,做她最後的後盾。
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懷中人空茫的眉眼,眼底滿是心疼與焦灼。
“師父。”
他聲音壓得極低溫柔又沙啞,字字落在她耳邊哪怕知道她聽不見,也依舊一遍遍輕聲安撫。“我就在外面等你半步不離。你慢慢渡你的劫我守着你,等你夢醒等你回來。”
無論你夢回多少年無論你重溫多少痛無論你困在夢裏多久。
我都等。
外界古戰場風沙依舊歲月仿佛靜止不動,可屬于蘇照寒的時光已然開始倒流。
神魂徹底被純白幻境包裹的那一刻,蘇照寒再也感知不到懷中的暖意感知不到外界的風沙,感知不到江斂的呼喚與守護。
所有的殺伐、逃亡、追殺、對立、隐忍,全部褪去。
眼前沒有古墟戰場,沒有血色黃沙,沒有仙魔紛争,沒有虛僞太子,沒有百年逃亡的疲憊與孤寂。
周遭沒有顏色沒有聲響,沒有四季沒有晝夜。
只剩一片乾乾淨淨、安安靜靜,不染一絲塵埃不沾半點血腥的純白。
白茫茫一片溫柔靜谧,安穩祥和仿佛世間所有苦難傷痛,都從未發生過。
時光逆流,歲月折返。
一瞬萬年,重回初始。
她不再是歷經滄桑魂魄殘缺、被三界追殺的蘇照寒。
她只是最初最初最初,還未化形未懂苦難、未歷厮殺,未知宿命的那一顆——天道親手降下的仙魂種子。
純白幻境之中意識浮沉,沒有軀體沒有手腳,沒有容貌沒有修為沒有恩怨。
唯有一縷懵懂純淨的意識,清醒地存在着感知着周遭一切。
眼前純白霧氣緩緩散開,一幕久遠到快要被時光掩埋的畫面在她神魂眼底緩緩清晰浮現。
只有照川仙宗雲霧缭繞,仙氣氤氲歲歲年年安穩靜好。。
那冰雕剔透無瑕寒氣內斂,仙氣萦繞冰心中央,躺着一顆雪白溫潤微光流轉的仙魂種。
那就是她。
一切苦難尚未開始一切宿命尚未降臨,一切離別尚未發生一切傷痛尚未紮根。
她的人生,還滿是溫柔與偏愛。
她的世界,還全是家人與暖意。
夢境初臨,時光歸位。
心魔始啓,舊憶重翻。
純白一夢歸她年少,歸她圓滿歸她這輩子最幸福最安穩最無憂無慮的舊時光。
而幻境之外,古墟之上。
江斂靜靜抱着她微涼的身子站在漫天風沙裏,隔着一層可望不可即的幻境屏障眼底泛紅,指尖發抖寸步不離。
他見夢裏的畫面,卻能感知到她神魂的起伏,感知到她心緒的松動。
他不知道她會夢回何處,不知道她會重溫哪些傷痛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醒來。
純白幻境無邊無際白霧溫柔流轉,将蘇照寒的神魂完完整整包裹其中。
神魂沉落幻境深處蘇照寒此刻只剩一縷懵懂純粹的意識,安靜蜷縮在一枚雪白溫潤的仙魂種子裏。
魂種剔透微光淺淺,純淨無瑕不染一絲塵俗,不沾半點煙火。
而這枚小小的魂種之外,是一塊萬年不化亘古長存的寒冰玉雕。
冰雕晶瑩剔透澄澈如琉璃,寒而不冽冷而不傷将她這顆天道降下的魂種穩穩護在最中央,與世隔絕安穩沉睡。
這是她生命最初的模樣。
沒有名字沒有身世,沒有師門沒有愛恨沒有悲歡。
只有一顆心一點意識,一身純白一世懵懂。
幻境之外,古墟風沙漫天。
江斂牢牢抱着蘇照寒軟涼的身子,指尖始終微微發顫眼底泛紅,心緒沉得沉甸甸的壓得他心口發悶喘不過氣。
他觸碰不到她的魂,進不去她的夢只能隔着一層無形幻境屏障,靜靜旁觀。
卻能清晰感知到她神魂的情緒起伏。
他能感覺到——
此刻的她,沒有痛,沒有怕,沒有悲,沒有傷。
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空一片安安靜靜的寂。
可越是這樣江斂心裏就越疼。
他透過這層幻境,看見了千萬年之前的光景。
看見了她從誕生之初就孤零零一顆魂種,封在寒冰之中,無人相伴取暖說話,無人知曉。
生來,便是孤獨。
生來,便與世隔絕。
江斂喉間發緊心底酸澀翻湧,指尖死死攥緊骨節泛白。
原來她不是後來才孤單。
她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孤身。
根源早在千萬年前就已經埋下了。
他站在外邊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改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她重回最初的孤單歲月,心疼得五髒六腑都像被細細針紮密密麻麻,疼得無聲無息。
幻境之內,純白漸散,歲月落地。
畫面緩緩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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