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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戰場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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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戰場風

仙魔古戰場,風都是冷的。

冷得蝕骨冷得入心,冷得連埋在黃沙底下的萬古枯骨都靜靜無聲,不敢喧嘩。

這裏從來沒有春光沒有暖意煙火,從來都只是三界裂痕最深處的荒蕪死地。

天穹常年蒙着一層厚重的灰霾,壓得很低,不見日,不見月,四季不分,只有無盡蕭瑟。

漫天風沙,刮過殘破斷裂的古老石柱卷過滿地鏽蝕斷戈,吹過層層疊疊埋入土中的仙魔遺骸。

風一吹,就像萬千亡魂在哭。

哭天道無情哭宿命難違,哭衆生皆苦哭有些人,生來就注定要被命運碾碎連一絲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蘇照寒就是在這片死一樣寂靜一點點醒過來的。

她剛從心魔幻境裏脫身。

夢裏太好了好得像一場偷來的餘生。

夢裏仙山還在,師門還在,師傅還站在雲階上等她回去吃飯。

師兄師姐圍着她說笑打鬧人間煙火溫柔,歲月安靜綿長。

沒有天道聖旨壓身沒有獻祭宿命鎖命,沒有師門喋血,沒有山河傾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弟子,有人疼,有人護,有家可歸,有處可依。

那場夢,暖得她不願醒。

可再美的夢終究是夢。

幻境破碎的那一刻,所有溫柔瞬間被撕碎,一點不剩。

刺骨的寒涼順着四肢百骸灌進來硬生生把她從虛假的安穩裏,拽回血淋淋的現實。

她睫毛輕顫,像兩只受了驚的蝶虛弱得連顫動都格外無力。

眼皮重得壓了萬千悲痛,壓着師傅臨終那句舍不得,壓着師門全滅的血色記憶,壓着自己親手割掉三縷仙魂、一生盡毀的蝕骨之痛。

好久好久,她才緩緩睜開眼。

視線起初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夢裏的餘溫還在心口繞着,師傅溫柔的嗓音還在耳畔回響。

可一眨眼所有幻象盡數消散,什麽仙山雲海,什麽師門庭院,什麽親人溫暖,全都沒了。

入目只剩滿目蒼涼,遍地殘骨,漫天寒沙,死寂四野。

心口驟然一空,空蕩蕩的疼,疼得她呼吸都斷了半拍。

魂魄缺了三縷的空洞感,永遠填不上,像心上被生生剜走三塊肉,冷風穿膛,歲歲寒涼,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

她沒有家了。

師門沒了。

師傅沒了。

親人沒了。

歸宿沒了。

她拼盡所有割魂換世,保住了三界蒼生,保下了萬裏山河偏偏唯獨保不住自己的人生。

蘇照寒仙脈紊亂身子虛弱得一動都動不了。

素白衣衫染滿塵沙,衣擺還凝着當年山門血戰洗不掉的淡淡血痕,斑駁陳舊,觸目驚心。

江斂從頭到尾,一直安安靜靜守着她。

他只是一個三年前,家族被滅、全族慘死、孤身一人、漂泊無依的小魔。

是蘇照寒,在他最絕望最落魄,伸手把他撿了回來。

是蘇照寒,給了他一口暖食,一處安身,一個名分,一個家。

怕她生氣難過,怕她受累,最怕——她不要他。

方才蘇照寒沉入心魔幻境昏睡不醒,江斂就一直守在旁邊,一步都不敢離開。

他怕她醒來看不到他,會孤單。

他怕她夢裏難過,醒來沒人哄。

他默默以自己微薄魔元為引,神魂靜靜跟着她入夢,一路看盡了她所有從未說出口的過往,看盡了她深埋心底的委屈與痛苦。

他看見了她從小到大,生來就是天道定死的獻祭祭品,命格鎖死,命不由己。

看見了天道無情,算盡天機,就想養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牽挂、乖乖赴死的工具。

看見了師傅明知護她就是逆天,明知留她就是滿門覆滅,三界傾覆,卻還是拼盡最後一口氣,死死把她護在懷裏,臨終只說一句——我舍不得。

看見了師門上下盡數慘死,仙山崩塌,血流成河,她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一無所有。

看見了天道下令,逼着魔族奉命行事,誰不服從,全族滅絕。

看見了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她,從頭到尾,都是犧牲品。

最後,他看見了最疼的那一幕。

她為了保住三界,為了平息浩劫,為了不讓世間再死人,親手割斷自己三縷仙魂,以魂換世,以魄安天。

她護住了天下人,唯獨沒有護住她自己。

一幕幕一幀幀,全都刻進江斂心裏。

少年單薄的身子站在風沙裏,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他年紀不大,身世凄苦從小到大見慣厮殺,見慣死亡本以為自己早就心硬如鐵,不會疼不會痛,不會流淚。

可看完師尊這一生,他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鼻尖發酸,眼底瞬間紅了。

原來他高高在上、看似堅強無敵的師尊,這輩子受過這麽多苦,遭過這麽多罪,從來不說,從來不喊疼,一個人默默扛下所有。

原來世人口中的天命,根本不是天命,是天道殘忍的算計。

江斂緊緊抿着唇,眼眶通紅,眼底蓄着隐忍的濕意,乖順又委屈。

他在她身前蹲下來不敢碰她,怕自己魔氣相沖怕弄疼她,只敢安安靜靜蹲在一旁,一雙眼睛牢牢看着她,滿眼心疼,滿眼依賴,滿眼只有她。

蘇照寒聽見動靜,空洞的眼眸微微一動,緩緩側過頭看向他。

經歷師門覆滅,經歷天道絕情經歷自己命格不祥。

所以她拼命推開所有人包括最聽話、最乖、最粘她的小徒弟。

她怕自己害了他,怕自己最後連他也護不住怕天道再一次奪走她身邊僅有的人。

她寧願他遠離自己平安一生,也不願他跟着自己逆天抗命,死于非命。

可此刻,剛從夢裏醒來,剛嘗過失去一切的痛,再看着眼前的江斂——

看着他眼底通紅,看着他滿眼心疼,看着他乖乖蹲在她面前,安安靜靜待着,不離不棄。

她的心,瞬間就軟了。

心防一寸寸裂開,執念一點點松動。

江斂看着她蒼白虛弱的臉,聲音輕輕的,帶着少年獨有的沙啞,還藏着一點小心翼翼的委屈:

“師父……你醒了。”

就四個字,簡簡單單,乖順聽話。

蘇照寒看着他,喉間發乾,嗓音虛弱沙啞:

“你……都看見了?”

江斂輕輕點頭,不敢大聲,眼底紅得更厲害了,乖乖應聲:

“嗯。”

看見你所有的苦,看見你所有的難,看見你從來沒人疼,看見你一直一個人。

蘇照寒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輕聲自嘲,語氣苦澀:

“你看。”

“師門因我而亡,仙山因我而毀,三界因我大亂。”

她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一直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一直自我封閉,一直推開所有人。

可江斂一聽立刻急了,連忙搖頭,眼神堅定又認真,急着跟她辯解,生怕她這麽想:

“不是的師尊!”

“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你的錯!”

少年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字字真心,句句赤誠。

江斂望着她,眼底滿依賴,乖乖的軟軟的:

“師父,我不怕的。”

“我全家早就沒了,我本來就什麽都沒有。”

“我三年前就是你撿回來的,我的命是你給的,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的。”

“我不怕跟着你受苦,不怕天道降罪,不怕死。”

“我就只想跟着你,只想陪着你,只想護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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