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災盡碎蒼天念(1/2)
洪災盡碎蒼天念
化凡入世,游歷不停。
邊疆看過沙場人命如草芥,都城看過富貴寒門兩重天。
蘇照寒與江斂腳步未歇,七年封印光陰在外界只是彈指,在帳內卻是歲月流轉,兩人一路南下西行,踏遍四海人間疾苦地,一步一紅塵,一站一人心。
第三站,江河泛濫之地。
連天暴雨數月不歇,大河決堤,洪水肆虐,良田盡毀,屋舍坍塌,濁浪滔天席卷村鎮,人畜屍骨浮沉水面,滿目汪洋,遍地哀嚎。
世人皆以為天降天災,天道降罰。
百姓家家戶戶焚香祭天,跪拜祭壇,磕頭求饒,香火遍地,祈天道垂憐,祈蒼天開恩,祈風雨停歇,祈活路一條。
香火袅袅,哭聲震地,萬民叩首,虔誠至極。
可天道無應。
天不降慈悲,雨不見停歇,水不退半分,災不減分毫。
誰也不知——所謂天災,全是人禍。
河道官吏層層貪腐,修河銀兩盡數私吞,河壩偷工減料,堤壩朽爛空心,常年不治,隐患累累。一場大雨,便潰壩千裏,毀萬家性命。
官貪銀,民送死。
天背鍋,道背罪。
天道不言,不辨對錯,不洗冤屈,默默扛下所有罵名,也默默縱容所有惡業。
蘇照寒立在洪水岸邊,一身布衣,眉眼平靜,看着萬民叩天,徒勞祈求,心底寒意一層層疊加。
祭壇之旁,一尊白發老婦,雙膝跪地,一動不動。
她的小孫孫昨夜被洪水卷走,淹死在眼前,屍骨漂浮濁水,撈不回,埋不得。老婦守在祭壇旁,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求富貴,不求餘生,只求天道睜眼,求一個公道,求一絲憐憫。
香火燃盡,蒼天無言。
最後一刻,老婦擡眸,望着高高在上、從來不應蒼生的天道蒼穹,眼底淚盡,恨起心頭。
她沒有罵天,沒有嘶吼,只有一腔絕望徹骨。
一頭狠狠撞向祭祀石臺!
嘭——
鮮血濺壇,頭顱碎裂,當場斃命。
身死瞬間,一股沖天怨氣驟然升起!
這怨,不是殺伐之怨,不是貧富之怨。
是虔誠被辜負的怨。
是求助無回應的怨。
是相信天道卻被天道背棄的怨。
怨氣化形,不散不消,直沖雲霄,帶着蒼生最刺骨的質問、最深沉的詛咒。
蘇照寒心頭驟緊。
她瞬間看清——這種因不公、絕望、虔誠被踐踏而生的怨,最克制冰冷秩序,最沖擊天道根基,最能撼動萬古規則。
她指尖微動,歸墟指雛形微光斂斂,小心翼翼伸出,輕柔收攏這一縷獨一無二的至怨,妥帖收入神魂深處。
這一縷,比千軍萬馬的殺伐怨念更重。
這一縷,比萬家貧富的不平怨念更狠。
江斂不言不語,默默上前,涉水入泥,收斂老婦與孩童屍骨,在荒崗之上親手挖土埋葬,立一塊無字墓牌,不刻名,不寫字,只安亡魂,只慰可憐。
無字碑,葬世間無處可訴之冤。
第四站,江南煙雨溫柔鄉。
此地風光旖旎,煙雨朦胧,看似柔情似水,實則愛恨糾纏,貪嗔叢生。
蘇照寒與江斂走入江南紅塵深處,看遍人間百态最複雜的模樣。
見癡男怨女情深緣淺,相愛不得,相守不能,為愛成癡,為愛成仇;
見市井故交為蠅頭小利翻臉成敵,昔日情義抵不過碎銀幾兩;
見修真宗族為資源傳承骨肉相殘,同門互殺,師徒反目,血脈不敵道心,親情不敵利益。
世間怨,不再只有黑白。
怨有千萬種模樣:
有的是求而不得;
有的是被負背叛;
有的是被欺無路;
有的是命運捉弄。
蘇照寒不再輕易評判對錯,不再簡單劃分善惡。
她以時光之瞳看透所有怨念根源,一眼溯過往,一眼見初心。
她終于看透——
所有怨的底色,從來不是天生邪惡。
怨之深處,藏着一絲微弱卻不滅的渴望:渴望公平,渴望溫暖,渴望善待,渴望一個更好的世界。
怨是願的反面。
恨是愛的極致。
三年人間行腳,蘇照寒走遍四海八荒,收盡衆生萬種怨念。
無數怨念在她神魂之內交織、咆哮、糾纏、盤旋,凝成一顆沉甸甸、黑漆漆、壓心神、噬道念的心結魔。
三年歲月,外界不過數日,她夜夜入夢,入夢即是衆生苦難。
夢裏輪回千百遍:她親歷殺戮慘死;她親歷背叛辜負;她親歷冤屈入獄;她親歷家破人亡;她親歷絕望等死。
萬千苦難一遍遍沖刷神魂,怨念噬心,魔念啃骨,數次瀕臨崩潰,險些徹底沉淪,化作只知複仇、不問蒼生、不念善惡的魔頭。
每次她快要撐不住,快要被心魔吞噬,快要堕入黑暗之際——
江斂永遠在她身邊。
不說話,不安慰,不多言。
只靜靜坐在身旁,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自身最純粹的守護魔心,無雜無念,不離不棄,一力替她定心神、鎮魔念、穩道心。
他不救世界,他只救她。
某個雨夜破廟,心魔劫最兇一夜。
蘇照寒從無邊黑暗心魔之中掙脫出來,渾身冷汗,心神俱疲,擡眸便看見身旁的江斂。
他眼底憔悴,面色蒼白,三年日夜替她鎮心,損耗極多,白發又添數縷,卻目光依舊堅定,護她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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