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相依許餘生(2/2)
可當他們真正靠近第一處節點之時,一股刺骨的悲涼與寒意,瞬間籠罩心頭。
每一處大陣節點之內,都禁锢着一名被強行掌控的太初印記亡魂。
他們皆是歷代隕落的太初繼承者,生前不屈,死後不得安息,神魂被天道強行拘押,煉化為陣眼養料,日夜承受魂飛魄散的折磨,生生化作血祭大陣的一部分。
破陣,便要斬斷陣紋;
斬斷陣紋,便要徹底了結這些被困亡魂最後的殘息。
一邊是放任他們永世沉淪、淪為天道養料;
一邊是親手終結他們的痛苦,換取大陣松動,為三界争取一線生機。
這是一場無比殘酷的抉擇。
地底陰風吹拂,亡魂的嗚咽之聲斷斷續續在黑暗裏回蕩,一聲聲不甘,一聲聲悲戚,敲打在二人心頭。
謝無言雙拳緊握,眼底翻湧着隐忍的痛楚。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犧牲,見過太多不屈者被天道碾碎,可親手斬殺同類亡魂,依舊讓他心神震顫。
孟婆望着那些被困在陣紋之中、面目模糊的殘魂,長嘆一聲。她執掌奈何橋數萬年,渡盡世間亡魂,最懂輪回苦楚,最憐孤魂無依。可大勢當前,別無選擇。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被永世煉化,不如就此解脫,換三界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二人強忍心中悲痛,不再猶豫。
幽冥之力翻湧,暗勁流轉指尖,以最快的速度、最利落的手法,一處又一處摧毀大陣節點。
每毀掉一處節點,禁锢的亡魂便在一聲輕顫之中煙消雲散,徹底解脫,再也不必受血祭折磨。
血淚無聲,亡魂寂滅,天地無言。
二人沉默奔走,心中沉甸甸的愧疚與悲壯,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處,兩處,三處……
陣紋接連崩碎,地底大陣的運轉開始出現細微紊亂,祭天壇上隐隐傳來一絲法則滞澀的波動。
一路隐忍,一路殺伐,一路送別亡魂。
當二人奮力破壞到第七處節點之時,地底禁制驟然炸開,震天的怒喝自虛空轟然落下。
“何人敢擅闖天庭地脈,毀壞祭天大陣!”
巨靈神魁梧如山的身形轟然踏碎地層,金甲震天,神力滾滾,周身裹挾天庭浩蕩威壓,一雙怒目死死鎖定地底的兩道身影。
他乃是天庭鎮守神将,負責地底大陣安危,察覺到陣眼接連被毀,勃然大怒,神力轟然傾瀉而下,如山岳壓頂,封鎖整片地下空間。
大戰,瞬間爆發。
謝無言本就重傷未愈,舊傷纏身,道脈不穩,面對神力滔天的巨靈神,根本無力正面抗衡。可為了給孟婆争取剩餘破陣時間,他別無選擇,咬牙挺身而上,魔氣盡數爆發,以殘破之軀悍然迎上巨靈神的驚天攻勢。
轟鳴聲在地底不斷炸開,地脈震顫,岩層崩裂。
謝無言以重傷之軀拼死纏鬥,每一次出手都牽動渾身舊傷,精血不斷外洩,經脈寸寸開裂,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死死拖住巨靈神,為孟婆争取轉瞬之機。
孟婆望着鏖戰之中步步吐血的謝無言,心中一緊,不敢耽擱分毫,轉身繼續沖向剩餘節點。
第八處,第九處,第十處。
第十處核心節點轟然崩碎的剎那,大陣脈絡徹底紊亂,祭天壇上空的血色煞氣驟然不穩,萬靈大陣的運轉出現大片裂痕。
時機已到。
孟婆不再留戀,指尖捏碎早已備好的幽冥遁符。
漆黑的幽冥黑霧瞬間席卷周身,裹住奄奄一息、幾乎失去戰力的謝無言,撕裂地底空間,朝着天庭之外狂奔遁走。
巨靈神被死死牽制,暴怒怒吼,卻無法追擊,只能眼睜睜看着兩人沖破天庭結界,被一股幽冥洪流卷出九天範圍之外。
二人僥幸逃生,卻傷勢加劇,徹底無緣後續九天決戰,只能在三界之外遙遙觀望,再無力踏入天庭半步。
地底破陣落幕,十處節點被毀,血祭大陣根基動搖,天道布局第一次出現巨大破綻。
而九天之上,辰時三刻已至。
祭天壇鐘聲浩蕩,響徹三十三重天。
萬衆矚目之中,雲端帝座緩緩亮起金光。
一道熟悉的身影淩空顯化,端坐帝位,正是三界共尊的玉帝。
只是此刻的玉帝,再無半分昔日溫潤威嚴,雙目空洞冰冷,神情僵硬木然,周身流淌着不屬于他的冰冷私欲氣息。
那是被天道私心操控的僞玉帝,是天道刻意幻化的傀儡假象。
僞玉帝擡手展讀祭天文稿,聲音冰冷浩蕩,傳遍整座天庭,字字皆是粉飾太平的謊言,句句都是蒙蔽三界的虛言。
“今值重陽吉日,天道垂憐三界,啓補天盛典,穩固乾坤秩序,消弭世間災劫,永固萬古太平……”
虛僞的頌詞回蕩雲海,觀禮臺上諸仙神色各異,有人俯首附和,有人眉頭緊鎖,有人暗自心寒。
就在祭文讀到一半之際,天庭之外,忽然掀起漫天騷動與紛亂喧嘩。
四面八方,無數散修、妖族大聖、游離修士紛紛現身,在三界邊境刻意制造動亂,呼聲震天,此起彼伏。
皆是當初被蘇照寒《告天界衆生書》喚醒良知之人。
他們不敢直闖天庭,卻以騷亂造勢,擾亂天道心神,吸引諸天目光,從外部牽制天道力量,為九天之內的決戰創造時機。
亂象四起,風聲躁動,天庭外圍徹底陷入一片混亂。
與此同時,隐秘荒寂的山谷據點之中,玄墨深吸一口氣,眸光冷冽至極。
數名自願獻出全部本源真元的修士盤坐陣眼中央,神色決絕,義無反顧。
他們皆是看透天道真相、不願再任人宰割的獨行修士,甘願燃盡自身真元,化作基石,只為催動那一尊殺伐無邊的噬天奴。
“起!”
玄墨一聲低喝,手印決然落下。
沉寂已久的噬天奴驟然蘇醒,三道灰蒙蒙的撕裂之光沖破山谷雲霄,無視天庭護天大陣的璀璨玉光,破開層層法則禁制,橫跨萬裏長空,直射九天祭天壇!
噬天奴天生克制天道法則,不斬仙神,不殺衆生,直指血祭大陣的根源。
三道灰光破空而過,目标赫然是三百六十五根圖騰血柱之中,三根最關鍵的鎮陣主柱。
僞玉帝神色驟冷,眼底私欲煞氣翻湧,冷聲冷哼:“不自量力!”
他擡手欲催動天道權柄,淩空攔下噬天奴灰光。
可噬天奴專攻天道本源法則,尋常天庭禁制、天道術法根本無法完全阻隔。
一道灰光擦過第一根主血柱,刺耳的碎裂之聲響徹雲霄,柱身裂開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痕,血色符文瞬間紊亂流轉。
整座萬靈大陣猛然一顫,天地法則出現一絲明顯的不協調,煞氣逆流,陣基動蕩不休。
一擊得手,大陣破綻徹底顯露。
可代價亦是慘重。
玄墨的隐秘據點被天道瞬間鎖定,漫天天罰雷光轟然傾覆而下,據點瞬間崩塌,玄墨深陷雷海之中,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那幾位獻祭全部真元的修士,生機瞬間枯竭,修為跌落凡塵,神魂重創,再無修行之力。
局勢瞬息萬變,內外亂象叢生,僞天道心神被徹底牽制,注意力被外圍騷亂與噬天奴攻勢死死吸引。
大陣波動劇烈,禁制紊亂,正是千載難逢的出手之機。
就在這一刻,祭天壇上空的虛空深處,空間紋路驟然扭曲蕩漾。
一道燃燒着血色殺意與混沌氣息的銀色槍杆,自虛無之中緩緩展露,槍身震顫,萬古兇意蘇醒。
下一瞬,兩道身影撕裂雲層,并肩淩空而出,傲然立于九天雲海之上!
蘇照寒一襲無痕仙衣加身,衣袂輕盈如水,能夠短暫屏蔽天道鎖定,避開本源探查。
她手握完整合一的弑神長槍,眉心之上,盤古烙印熠熠生輝,與太初桃花印記交相輝映,雙印流轉道韻,氣息穩穩定格在合體後期之境。歷經盤古殿傳承、混沌元液淬煉、開天九式融彙,她的修為早已脫胎換骨,底蘊深不可測。
江斂緊随身旁,黑衣獵獵,身形挺拔如孤峰。
滔天劍意沖霄而起,未完全大成的開天劍意橫貫長空,斬斷虛妄,割裂雲層,那股一往無前、劈開天地的決絕鋒芒,淩厲至極。
劍意震蕩四野,令觀禮臺上無數劍仙心頭震顫,側目凝望,心生敬畏。
一人持槍,執掌逆道殺伐;
一人執劍,身負開天守護。
兩人淩空而立,背對蒼茫雲海,直面整座天庭,直面僞玉帝,直面八成私欲的瘋狂天道。
風起雲湧,九天寂靜。
所有目光,盡數彙聚在這兩道驟然現身的逆道身影之上。
觀禮臺上仙神嘩然,妖魔震動,天兵凝神,諸佛變色。
誰也沒有想到,在重陽盛典最莊重的一刻,竟有人敢當衆闖天,逆道亮劍。
僞玉帝空洞的眼眸之中,驟然掠過一抹冰冷的殺意,漫天煞氣轟然朝着二人碾壓而來。
“區區叛逆,也敢闖我九天祭天壇?”
蘇照寒持槍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清冷,響徹三十三重天:
“天道有私,三界罹難,所謂補天盛典,不過血色獻祭。”
“今日,我不為叛天,只為斬私!”
“斬私欲之惡,複天道之公,救沉淪衆生,重定三界乾坤!”
一聲響徹九天,震徹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