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寒堂前初落雪(2/2)
往日每一日,蘇照寒都只是靜靜搖頭,眼神空洞,默然無言。
可今日不同。
蘇照寒沒有搖頭,沒有沉默。
她靜靜望着越下越大的飛雪,眼神依舊迷茫,依舊懵懂,卻輕輕張唇,發出了許久未曾言語的聲音。
聲音極輕,極緩,許久未語,嗓音微啞,卻清晰入耳:
“好…………”
“雪……好大。”
頓了頓,她緩緩偏過頭,目光落在江斂身上。
眼底依舊是一片懵懂迷茫,可迷茫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松動,正在被這場溫柔大雪,輕輕喚醒。
像沉睡百年的殘念,終于觸到熟悉溫度;
像封存萬古的記憶,終于遇上解鎖的風雪;
像隔了滄海桑田的故人,終于在人間重逢。
她看着他,唇瓣輕啓,語氣不确定,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确認一個遙遠又熟悉、深埋心底百年不敢忘的音節。
她輕輕喚:
“阿斂……”
兩個字,輕輕落下。
不多,不重,卻砸在江斂心上,重過百年風雪,重過弑天之戰,重過三界江山。
江斂渾身巨顫,心口驟然一緊,手中握着的書卷咔噠一聲,直直掉落在雪地之上。
他僵在原地,久久未動。
百年隐忍,百年孤守,百年精血,百年相思,百年等待。
所有心酸,所有煎熬,所有孤寂,所有執念,在此刻轟然決堤。
他緩緩蹲下身,平視着她的眼睛。
淚水毫無預兆湧出眼眶,順着臉頰滑落,落在寒風裏,瞬間凝結成細小冰渣,貼在臉上,冰涼刺骨。
可他卻不管不顧,反而裂開嘴,像個終于等到歸人的孩子,笑得眉眼通紅,笑得滿心滾燙。
他重重點頭,聲音哽咽沙啞,字字顫抖:
“嗯。”
“我們在等雪。”
“雪來了,你也回來了。”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小心翼翼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以自己的溫度,暖她百年寒涼。
“這裏就是家。”
“雪大,我們回家。”
他小心翼翼扶她起身,慢慢攙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屋內走去。
細雪紛飛,落在兩人發間、肩頭,無聲無息。
不過片刻,便似人間白首,歲歲相依,年年相守。
風雪落肩,歲月白頭。
……
鏡頭緩緩拉遠。
冥冥虛空之上,新生天道的溫和意識輕輕拂過這片江南小鎮,掠過人間萬家燈火,掠過煙火尋常百姓家,掠過照寒堂裏稚嫩讀書聲,掠過院中雪下互相攙扶的兩道身影。
陪伴滋養下,神魂日漸穩固,記憶一點點順着煙火暖意慢慢回籠。沒有驚天動地的驟然覺醒,沒有功法暴漲的異象驚天,一切都潤物無聲,順其自然。
新天道眸光欣慰,靜靜凝望,而後無聲隐去。
不再乾涉世事,不再執掌殺伐,只默默滋潤萬物,維系新生秩序,護人間公道,護蒼生安穩。
人間煙火,自有人間溫暖延續。
鬧市茶樓,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響朗朗,傳遍四座茶客:
“話說百年之前,有一位無名仙人,替咱們凡人,向舊天道争來了一份公道!”
“自此以後,人間雖仍有柴米油鹽苦辣酸甜,日子各有難處,可諸位細品——”
“如今這天道,講理了!”
“天心本是人心暖,天意終究衆生補!”
臺下茶客聽得入神,唏噓感慨。
一個懵懂孩童舉手追問:“先生,那仙人後來去哪了?好不好?”
說書先生撚須一笑,擡眸望向窗外漫天飛雪,眼底溫柔綿長:
“後來呀,仙人累了。”
“功成身退,不戀九天,不居神位,就在人間尋了一處安靜小院,好好歇腳,好好安生。”
雪落無聲,覆蓋山河大地,覆蓋百年傷痕,覆蓋萬古傳奇。
舊歲落幕,舊劫終了。
一個嶄新的、溫柔的、充滿希望的時代,随這場溫柔落雪,安靜而堅定,緩緩鋪展,徐徐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