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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宿營荒古嶺 情深落淚問偏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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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宿營荒古嶺情深落淚問偏愛

暮色如同浸透墨色的輕紗,緩緩籠罩住整座蠻荒古域。

殘陽最後一縷金紅餘晖,漸漸沉沒在連綿起伏的枯山背後,天際由熾烈的赭紅,慢慢褪成暗沉的灰青,再染上一層化不開的昏霧,将這片亘古荒涼的天地徹底拉入沉沉夜色之中。

狂風卷着細碎黃沙,在空曠的山野間肆意呼嘯,穿過龜裂的古岩縫隙,穿過枯朽歪斜的古木枝桠,發出嗚咽般的低吼,像是遠古亡魂的低泣,又像是蠻荒兇獸蟄伏在暗處的沉吟,聽得人心頭發緊,寒意順着脊背悄悄往上爬。

整片古域沒有半分人間煙火氣,沒有靈禽清啼,沒有花草幽香,只有遍地橫卧的巨獸白骨、乾裂荒蕪的土地、黑沉沉連綿無盡的險峰深壑,空氣中常年彌漫着一股粗粝凜冽的荒古戾氣,混雜着山野兇獸身上的腥煞之氣,沉沉蕩蕩,懾人心神,壓得人連呼吸都覺得滞澀沉重。

滄珩立在一處高聳的山岩之巅,一身素色長衫被曠野晚風輕輕拂動,衣袂翻飛,身姿依舊那般慵懶散漫,清絕出塵,與周遭粗野荒蕪的蠻荒景致格格不入。他擡眸遠眺,深邃的眼眸望向古域深處層層疊疊的黑霧山巒,神識悄然鋪展,漫過千山萬壑,将方圓百裏之內的兇獸蟄伏之地、野妖盤踞之谷、暗流煞氣湧動之處,一一盡收心底。

一路走來,從溫潤清雅的青丘靈域,到桀骜林立的萬妖幽谷,再到碧波萬頃、溫婉絕塵的東海鲛界,如今踏入這最後一站蠻荒古域,他比誰都清楚此地的兇險莫測。這裏沒有統一的部族規矩,沒有禮教尊卑,沒有情面可講,散落在此地的遠古兇獸、散修妖物、孤高野妖,個個性情暴躁乖戾,不認仙庭威嚴,不敬外族王族,只憑實力定高低,憑蠻力占山頭,稍有不慎,便會陷入群妖環伺、兇獸圍堵的絕境。

再加上入夜之後,蠻荒陰氣大漲,煞氣彌漫,兇獸紛紛離巢覓食,暗處妖物蠢蠢欲動,貿然夜行太過兇險。

沉吟片刻,他緩緩收回目光,側過身看向身後并肩而立的兩道身影,語氣平靜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穩妥:“天色已然徹底昏沉,古域入夜之後陰氣翻湧,兇獸四出,暗處殺機暗藏,不宜再貿然趕路。前方半山腰那處天然青石岩洞,地勢偏高,岩壁厚實堅固,既能抵擋曠野狂風,又能隔絕谷底彌漫的兇煞戾氣,還可避開兇獸視線,我們今夜便在此處宿營休整,待到明日晨光破曉,霧氣散盡,再繼續深入古域腹地,尋訪各方隐世妖修。”

鳳沅輕輕擡眸,順着他目光望向不遠處半山腰的那處岩洞。

青灰色的天然巨石依山堆砌,形成一處寬敞幽深的天然洞府,洞口朝向山內,避開了直面曠野狂風,周圍古木掩映,地勢隐蔽,确實是荒古夜色裏難得安穩的栖身之所。

她生得眉眼軟糯溫婉,肌膚瑩白如玉,周身萦繞着一層淡淡的七彩鳳光,聖潔柔和,不染半點塵俗戾氣。性子本就單純軟萌,心懷蒼生悲憫,素來安居靈秀祥和之地,從未涉足這般蒼涼肅殺、兇煞遍地的荒古之域。一路行來,荒風凜冽,戾氣侵體,耳邊時不時傳來深山兇獸的低吼,早已讓她心底隐隐生出怯意,此刻聽聞滄珩選定宿營之地,立刻乖巧溫順地點頭,眉眼間帶着全然的信賴與依附:“好,都聽你的安排。有你在,我便什麽都不用怕。”

簡簡單單一句話,脫口而出,自然而純粹,沒有絲毫刻意,是從心底深處滋生出的全然依賴,仿佛只要有滄珩站在身前,再兇險的山河、再可怖的妖物、再沉暗的夜色,都無法讓她生出半分惶恐。

一旁的孔翎,靜靜立在鳳沅身側半步之後,一身華貴雀紋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本是天生矜貴俊美,帶着孔雀王族與生俱來的傲氣與風華。可自青丘一路相伴至今,那份骨子裏的驕矜鋒芒,早已在日複一日的默默守候、小心翼翼的溫柔遷就裏,一點點收斂、磨平。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鳳沅溫婉柔和的側顏上,眼底深處翻湧着旁人無法窺見的深情、酸澀、落寞與偏執。

從初見那一刻起,他便被眼前這個心懷蒼生、純淨無染、溫柔悲憫的鳳神深深吸引,一眼入心,從此萬劫不複。為了靠近她,他放下孔雀世子的尊貴身段,放下與生俱來的驕傲任性,不遠萬裏,一路追随相伴;為了貼近她,他學着收斂脾氣,學着溫柔體貼,學着察言觀色,學着隐忍退讓;為了護她安穩,他事事思慮周全,沿途備好靈果蜜釀,備好護身靈物,行路替她擋風,休憩為她尋靜,遇事先擋在身前,凡事以她為先,滿心滿眼,自始至終,再也容不下旁人半分位置。

他心甘情願放下所有身段與榮光,甘願化作她身後最沉默的守護者,不求權勢名利,不求俗世繁華,只求能常伴她左右,為她遮風擋雨,替她分憂解愁,陪她走完這萬裏尋妖征途,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可一路走來,他看得太清楚,也感受得太分明。

鳳沅的安穩,永遠系在滄珩身上;鳳沅的信賴,永遠下意識偏向滄珩;鳳沅遇到惶恐不安時,第一時間依靠的,永遠是那個清冷慵懶、寡言少語,卻總能不動聲色替她擋下所有風雨的男人。

自己傾盡溫柔,萬般遷就,事事周全,日日相伴,卻始終只能站在她身側,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同行友人,走不進她心底最柔軟、最依賴的那一寸地方。

心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發脹,隐隐作痛,密密麻麻的失落與不甘纏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他壓下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勉強維持着溫潤如玉的翩翩氣度,對着滄珩微微颔首,語氣溫和附和:“神尊眼光卓絕,所選之地穩妥無比。荒古夜風凜冽,煞氣深重,夜裏确實不宜奔波,在此岩洞歇息一晚,養精蓄銳,再好不過。”

三人不再多言,踏着布滿碎石古岩的崎岖山路,緩步朝着半山腰的青石岩洞行去。

山路崎岖陡峭,黃沙覆路,枯草橫斜,每一步落下,都能聽見碎石滾動的細碎聲響。曠野狂風依舊呼嘯不止,卷起漫天沙塵,撲打在衣襟之上,帶着刺骨的涼意與粗粝的戾氣。

滄珩刻意放慢腳步,走在最外側,身形微側,以自身渾厚內斂的氣場,悄然隔絕迎面襲來的狂風與煞氣,将鳳沅穩妥護在內側,替她擋去大半風寒與荒戾侵襲。他腳步沉穩從容,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無聲無息,卻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鳳沅跟在他身側,步子輕輕柔柔,周身淺淺的七彩鳳光內斂收攏,只護住自身心神,抵擋周遭肆虐的蠻荒戾氣。她微微垂着眉眼,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跟着他的腳步前行,全然一副無需思慮、全然托付的模樣。

孔翎走在最後,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鳳沅的身影之上,一瞬不離。看着她下意識貼近滄珩的模樣,看着她全然信賴依附的神态,心口的酸澀便又加重一分。他多想上前一步,将她護在自己身前,為她擋風遮沙,為她撫平惶恐,像滄珩那樣,成為她心底唯一的安穩依靠。可他不能,也做不到。

鳳沅的心,從來都不在自己這裏。

這份認知,像一根細密的針,時時刻刻紮在他心上,隐隐作痛,卻又舍不得放手,只能忍着酸澀,默默跟随,靜靜守候。

不多時,三人已然登上山岩,踏入天然青石岩洞之內。

岩洞內部比看上去更為寬敞開闊,穹頂由天然巨石合攏而成,堅固厚實,徹底隔絕了洞外呼嘯的狂風與漫天黃沙,也阻隔了外界彌漫的兇煞戾氣。洞內空氣瞬間變得清靜安穩,沒有了曠野的凜冽陰冷,多了幾分乾燥溫潤。岩壁平整光滑,角落乾燥乾淨,恰好适合靜坐歇息。

踏入洞內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壓抑肅殺之感瞬間消散大半,讓人不由得心神一松。

孔翎放下随身行囊,沒有片刻停歇,主動包攬起所有瑣事。他深知夜裏荒古陰冷刺骨,岩洞雖擋風,卻依舊寒涼,便獨自走到岩洞入口旁,彎腰撿拾散落的乾枯古木、枯藤乾草,動作熟練細致,将乾燥易燃的柴火一一收攏堆疊,搬到岩洞中央空曠之處。

指尖拂過粗糙的枯枝,心底的愁緒卻始終萦繞不散。他一邊默默忙活,一邊忍不住暗自對比。滄珩永遠都是那般清冷淡漠,萬事不動聲色,從不刻意做這些瑣碎俗事,卻僅憑一份沉穩氣場、一份不動聲色的守護,便能輕易俘獲鳳沅所有的信賴。而自己,放下王族身段,做盡瑣碎周全,溫柔體貼無微不至,卻始終只能落在旁人之後。

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甘情願。只要能陪在她身邊,能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能讓她少一分辛苦,多一分安穩,便足矣。

很快,一堆整齊乾燥的柴火已然備好。孔翎指尖微凝,一縷微弱的靈力輕點柴堆,瞬間燃起一簇暖黃的篝火。

火苗噼啪噼啪輕輕跳動起來,暖融融的火光瞬間蔓延開來,映亮了整座幽暗的岩洞,驅散了夜色的陰冷,也沖淡了蠻荒古域與生俱來的陰森兇戾。跳躍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三人拉長的身影,輕輕晃動,添了幾分難得的人間暖意。

篝火燃起,暖意融融,将洞內寒涼盡數驅散。

鳳沅尋了一處離篝火不遠、背靠岩壁的乾淨之地輕輕坐下,雙手微微攏着膝蓋,安靜望着眼前跳動的火苗,眉眼溫順恬靜,像一只與世無争的溫順靈雀。

一路萬裏征途,從青丘啓程,游說萬妖幽谷,遠赴東海鲛界,一路風塵仆仆,歷經山川湖海,見過靈秀仙境,也闖過荒古險地。如今青丘、萬妖幽谷、東海鲛界皆已順利締結仙妖同盟,只剩眼前這片蠻荒古域,只要走完這最後一程,勸服散落古域的妖修兇獸一同加入盟約,便可大功告成,回歸九霄複命,靜待仙妖聯手,共抗蟄伏九幽的魔界禍亂,護三界山河安穩,佑萬千生靈太平。

她心思純粹乾淨,心底裝的從來都是蒼生大義,山河安穩,從未有過半分兒女情長的雜念。一路同行,她只把孔翎視作熱心體貼、一路相伴相助的好友,把滄珩視作沉穩可靠、可以全然信賴依靠的守護者,從未多想過旁的情愫糾纏。

篝火暖光灑在她柔和的眉眼間,襯得她肌膚瑩白剔透,長睫纖長低垂,神色安然恬淡,不染世間半分塵埃與俗念。

滄珩走到岩洞內側僻靜的石壁旁,緩緩靠坐下來,身姿依舊慵懶散漫,雙目輕輕閉合,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神識早已悄然鋪展至岩洞四周山嶺,方圓之內,任何兇獸靠近、妖物異動、煞氣翻湧,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不動聲色布下一層無形護罩,将整座岩洞籠罩其中,隔絕外界一切兇險侵擾,默默守護着洞內二人的安穩,不驚擾篝火旁的靜谧,也不刻意顯露半分本事。

他向來性子清冷寡言,不擅長甜言蜜語,不屑刻意溫柔讨好,他的守護從來都不在瑣碎的噓寒問暖、刻意的周全讨好裏,而在無聲的兜底、不動聲色的擋風雨、穩穩當當的安人心緒之中。

他早已洞悉孔翎對鳳沅那份深入骨髓的深情與執念,也看清了少年一路隐忍退讓、溫柔相伴、暗自較勁的所有心思。只是他從不在意這些兒女情長的糾葛紛擾,心中所想,唯有護鳳沅一世安穩,助她圓滿使命,守住三界太平。旁人的情愫執念,于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過眼雲煙。

孔翎添了幾根乾枯木柴,讓篝火燃得更旺更暖,随後緩緩走到離鳳沅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暖黃的火光搖曳不定,映在她純淨軟糯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精致的輪廓,長睫垂落,眉眼溫順,周身萦繞着淡淡的聖潔光暈,安靜得像一幅不染塵俗的畫卷,美得讓人心頭悸動,甘願沉淪。

他就這麽靜靜望着,望着望着,心底積攢已久的情愫、壓抑已久的委屈、隐忍已久的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克制,浩浩蕩蕩翻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起初遇之時,她一身鳳光聖潔,心懷蒼生,溫柔悲憫,一眼便撞進他心底,從此再難放下;

他想起一路同行,自己放下孔雀王族的驕傲,收斂所有鋒芒脾氣,學着溫柔,學着遷就,學着隐忍,事事以她為中心,處處為她着想,怕她受驚吓,怕她受委屈,怕她行路勞累,怕她被戾氣侵擾,把所有能想到的周全,都一一替她安排妥當;

他想起每一次遇到兇險,自己總想搶先擋在她身前,想做她的依靠,想替她遮風擋雨,可每一次,滄珩都總能不動聲色擺平一切,輕而易舉奪走她所有的信賴與依賴;

他想起無數個日夜,自己默默陪在她身側,看她眉眼歡喜,看她溫順安然,看她下意識依靠旁人,而自己永遠只能做個旁觀者,只能遠遠守候,無法走進她心底半分。

越想,心底越酸澀;越看,心頭越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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