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2/2)
婦人罵道:“想都別想,告訴你多少次不準靠近那個地方,不挨罵就渾身難受,待着吧你!”
映在窗棂上的身影離去了。
江與珩松了口氣,再去瞅鐘離潇,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掐了個法訣,捆在他身上的軟繩斷開。
上面施了法印,但到底是江與珩修為更高一籌。
鐘離潇活絡四肢,無比開心:“可憋屈死我了。”
江與珩靠近窗口,掀開一角,就這一眼,剛好看見一批身穿守衛服飾的人向這裏走來,正挨家挨戶地查問。
速度比他預想得還要快!
鐘離潇見狀也靠過來,偷摸摸地看另一邊窗口,說:“咦,是族長身邊的親衛。”
江與珩問:“你認識他們?”
鐘離潇點頭,一個個看過去,“鐘離瞳、鐘離昧、鐘離昉,還有三個只打過照面,不知道姓名。奇怪,這也沒到守夜的時候,怎麽出動這麽多?像是在抓誰。”
話音剛落,鐘離潇意識到什麽,緩緩轉頭看江與珩,恰好因為剛才那句話江與珩正面無表情地盯着他。
鐘離潇讪讪一笑,“不是在找您吧?”
江與珩哼一聲,轉身要離開此地。
鐘離潇跟上來,說:“族長精通蔔卦,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沒用!”
江與珩冷冷看着他。
鐘離潇被他這副陰郁冷厲的神色逼得不敢再說什麽,然而猶豫片刻,又說:“但有個地方,族長無法占蔔到,而且可以送你出去。”
江與珩盯着他。
鐘離潇說:“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來。”
江與珩思量片刻,揚下巴,示意他帶路。
兩人偷偷從窗戶翻出去,鐘離潇在前引路,遇上村中人又是蒙混,又是打哈哈,成功帶江與珩出了村落。
一路向東南而行,很快兩人來到一處背陰之地。
但見天色昏暗,林中小徑空落滿地枯葉,寂寥無人。
鐘離潇帶着江與珩,繞前繞後,左拐右進,路上只聽他叽叽喳喳地說:“終于出來了,阿娘每次都這樣,我一惹禍就會把我關起來。其實我也沒犯什麽大錯,對我再嚴格也不會成為阿墨哥哥那樣的人,我就是天生靈脈堵塞不能修煉嘛,難道越金族人人都是天才嗎?”
他順手撿起地上的竹葉條,對着路邊花花草草亂甩,繼續說:“唉,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仙骨說不定早就沒了,族長都這麽說,就我阿娘不信邪,外面那些人也不信!”
江與珩想起了沈喚星的話:“神魔大戰,諸神隕落,越金族遁入人界隐居,經過千年沉浮,先天靈氣漸漸被凡胎肉身減弱了原本的力量。”
越金族是上古傳承下來的血脈,他們自認是比普通的凡人高貴的,就算力量被減弱,也不願相信,更無法容忍出了個天生不能修煉的平凡之人。
想通這處,江與珩問:“整族人,就你一人不能修煉?”
鐘離潇渾不在意似地點頭,說:“仙骨裏出了個比凡胎肉身還要廢物的存在,不怪我阿爹阿娘想不通,幾年前我也想不通。”
江與珩沉默了,鐘離潇甩夠了竹葉條随手一扔,說:“不過人各有命嘛,也無所謂了。”
片刻後,兩人走到一處略顯空曠的林間。
只有零星幾根竄天的竹子,遠處黑魆魆的山影靜默着,好似深淵。钴藍天幕下,離兩人百米之近的距離,凸出一塊漆黑的石塊,像是剪影貼在天際上。
離遠看,更像是墓碑。
鐘離潇面色一喜,跨着大步要跑過去,江與珩攔住他,皺眉,“這是什麽地方?”
鐘離潇眉飛色舞地說:“你放心,到了這裏族長就什麽也算不出來了!這裏有洞仙爺爺在呢!”
他抓着江與珩向黑色石碑奔去,一邊說:“洞仙爺爺會實現很多願望,什麽都能做到!”
走到近處,江與珩發現黑色石碑下,有一口洞。
不大,臉盆大小,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鐘離潇扒着黑色的石碑,朝洞口下喊:“洞仙爺爺!我來了!前幾天我阿娘不給我出門,我現在出來了,給你帶了酥餅!”
說着他從懷中掏出油紙包的餅,說:“我給你扔下去了!”
手一松,餅掉進了洞裏。
響起輕微的落地聲,緊接着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裹的油紙被打開,江與珩聽見了吞吃的聲音。
鐘離潇聽見洞仙爺爺吃了起來,嘿嘿直笑,放下心來。
江與珩冷不丁問:“這裏面是個什麽東西?”
鐘離潇頓時收起笑容,露出不認同的表情,說:“洞仙爺爺不是東西,他可以實現願望的。”
江與珩冷峭地揚起眉,心中篤定這洞中是只會哄騙人的妖怪,哪有仙人會龜縮在這不見天日的逼仄之地。
他暗中撫上天火雷輪,打算叫這妖孽吃些苦頭。
誰知這洞裏,竟幽幽地、石破驚天地傳來一聲:“江與珩。”
江與珩腦中嗡地一聲,愣住了,眉頭緊蹙,死死盯着洞口。
洞裏那道聲音再度說:“江與珩,你是玄天劍宗江照的兒子啊,來這裏乾什麽?哦,尋虎鲛內丹。怎麽到這裏來了?唉,是誤闖進來的。別用那東西對付我,不然殺了你。”
從腳底掀起一股涼氣。
任誰在這異國他鄉,荒郊野林裏聽見來歷不明的東西,用一種沙啞古怪的語調,準确無誤地說出自己的來歷、目的和想法,都會汗毛直豎。
江與珩強穩心神,問:“你是誰?”
洞裏的那道聲音說:“小潇叫我洞仙爺爺,那我就是洞仙爺爺。”
微微移動腳步,轉移重心,保持着弦上利箭般地緊繃姿态,天火雷輪也流竄一股電光。
洞仙道:“別用那東西對付我,我說過,我會殺了你。難道你不想出去嗎?”
“我更想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鐘離潇道:“洞仙爺爺不是東西!”
洞仙沉默許久,忽然瘋瘋癫癫地說:“是,我是個東西,我是個東西。”
停了一下,帶着不盡的茫然與空洞又說:“我是個什麽東西呢?”
“金縷衣,銀縷衣,紅顏枯骨幽冥地。
長生殿,不老泉,滿紙荒唐言!”
不是詩詞,不是句子。
江與珩聽得一頭霧水,隐隐地對‘金縷衣’與‘不老泉’覺得熟悉,似乎在哪本古書上讀到過,但此時此刻想不起來了。
洞仙輕輕一嘆,再無聲音。
鐘離潇連連叫了幾聲,他都沒有再回應。
鐘離潇倚在黑色石碑上,說:“洞仙爺爺可能睡着了,我也有點困了。”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泛淚。
冷風蕭索吹過,江與珩衣擺獵獵鼓動,他問道:“你知道這
鐘離潇說:“都說了是洞仙爺爺啊!”
江與珩毫不客氣地嘲諷:“神仙住在這種地方?”
鐘離潇絲毫沒覺得哪裏不對,反而言之鑿鑿:“神仙都會有自己心愛的洞府嘛。”
江與珩察覺不對,鐘離潇并不笨,為什麽輕而易舉地相信洞裏的這個東西是神仙?
“你老實說,你憑什麽覺得他是仙?他做了什麽?還是實現了你所謂的願望?”
鐘離潇神色鄭重地點頭,說:“你說對了,洞仙爺爺實現了我的願望。”
江與珩來了興趣,“你說說看。”
鐘離潇撸起袖子,露出右手手臂,只見肘關節再向上一點的肌膚上,有一道明顯的橫向疤痕。
鐘離潇說:“一個月前,阿爹阿娘因為一點小事罵我,我忿忿不平想着要離家出走,想跑到陣外去,去哪裏都好,只要不回到這裏。可我走不出山影洞天,迷迷糊糊地來到峽谷,誰知那一天遇上罕見的暴雨,山上走龍,就是起了山洪,我被沖走,失去了意識。再醒過來時,我的手被壓在一塊大石頭下,怎麽拔都拔不出來。”
鐘離潇伸手比了比,正是那道疤痕的地方。
“我困了三天三夜,只能靠雨水充饑,阿爹阿娘遲遲都沒有來,我有些絕望。又過了六天,我想他們是過不來了,我的手臂被壓得沒有一點兒知覺了。我想着,我還要出去闖,絕不能死在這兒,我開始自救,想着利用身邊什麽東西脫困,然後我摸到別在後腰裏的一把匕首。沒辦法了。”
鐘離潇左手做刀,向右手臂一揮,做了個虛動作,說:“我砍了右手,這才逃出來。可我也不敢回去了,被阿爹阿娘知道,一定會罵我的,我走着走着來到這片竹林,我又餓又累,暈了過去。朦朦胧胧地我聽見了洞仙爺爺的聲音,他說‘可憐,可憐’,然後我感覺右手的斷口處有一團肉肉的東西攏過來,我再醒來時,右手就長出來了,但應該是接上去,不然也不會有這道疤痕。”
“我醒過來的時候,聽見洞仙爺爺在洞口裏叫我,他說他好餓,想吃點東西。我記得他的聲音,我知道一定是他救的我,我在林中轉悠老半天才找到幾個野果,其實并不好吃,可洞仙爺爺卻說太好吃了,像是很多年沒有吃過東西的樣子。然後洞仙爺爺為我指路,我回到村莊,我阿爹阿娘挺着急的,但着急的方式就是罵我,我這件事也沒告訴其他人,從那天以後,我天天給洞仙爺爺帶吃的東西。”
“洞仙爺爺的法力也很強大,他能讀懂別人的心,還會呼風喚雨,而且他說他可以打開山影洞天的陣法,只是我現在很弱,等到我強大起來,他會送我出陣!”
江與珩一直認真地聽着,心中除了對鐘離潇起一點同情心之外,對這洞中的東西更加好奇了。
讀心、呼風喚雨,都是修為高者方能做到的。但這等能人,居然困在一個洞裏出不去嗎?否則怎麽從來沒有現過身,連吃個野果都需要別人幫助。
江與珩想不通,那就只有親自下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