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2/2)
饒是他經驗豐富,古書看得多也沒見過這種狀态的妖物,沒有骨架,只有肉,甚至思緒清明,能說會道!
更奇怪的是,天華竟然沒有反應。
剛才他被吓到了,此刻稍作冷靜,咬牙問道:“你是洞仙?”
洞仙反應過來,呆呆地應:“哦,對,我是洞仙,我是鐘離潇的洞仙爺爺!”
剛才沒注意,此刻再看,這張臉除了眉毛雪白,其餘部分顯得年輕,眼睛黑白分明,不似老人那般渾濁。
尤其是他的肉……身,并沒有因為衰老而松弛發黃。
洞仙說:“你竟然看見了,你為什麽要用穿引符進來?哦,懷疑我會對鐘離潇不利,你怕什麽?哦,我這副樣子是有些可怕。你別怕,我不會害你的,只要別用那東西對付我就行。”
天火雷輪。
江與珩握緊手,緊擰眉頭,道:“你……”
眼睛轉過來看他,張嘴說:“你坐下吧,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是這副樣子嗎?我很多年沒有和人說過話了,鐘離潇一個月前來了,陪我說一兩句,可我更想聽你說,因為你是從中土來的。”
江與珩沒有坐下。
洞仙也不在乎,這雙眼睛空洞地望着洞頂,說:“從哪兒說起呢?我都忘了自己是誰了,之前我念的話你聽見了嗎?”
江與珩沉默片刻,試探地說:“金縷衣,銀縷衣,紅顏枯骨幽冥地……”
洞仙接話說:“長生殿,不老泉,滿紙荒唐言。”
“金縷衣是換骨嶺的傳說,傳聞百年前這裏異族入侵,爆發了一場戰争,換骨嶺的村落中出了一位奇才,奔赴戰場前他用千萬條金絲制出一件金縷衣,穿在身上刀槍不入。可異族中有一位高手,破了他的這件法寶,這位奇才死了,可他的亡魂始終穿着金縷衣在戰後的荒場上游蕩,最終堕入了幽冥地。”
“他在幽冥地中發現了長生殿,長生殿中湧動的銀燦燦的水,便是不老泉。飲下泉水,可以長生不老。”
江與珩皺眉沉思,不老泉?他想起來了,自己曾經聽母親提過一次,但只是傳說罷了,否則想要長生不老,還修仙乾什麽?
要是真長生不老,擁有無窮時間,豈不是熬也能熬成仙嗎?
那紅顏枯骨呢?是指什麽?時間的流逝?人生如夢?
“沒錯,人生如夢。”洞仙忽然說。
江與珩目光一冷,他不喜歡被人窺探心事,連想法都無所遁形。
洞仙毫無察覺,繼續說:“不過是混沌戲耍衆生,編織出的謊言罷了。”
江與珩心頭一跳,道:“謊言?這傳說是假的?”
洞仙幽幽道:“沒錯,沒有金縷衣,沒有幽冥地,沒有長生殿,但有不老泉。混沌說不老泉是真實存在的,我想要一探究竟來到了大幽國,可遭人暗算,我法術盡失,掉進了洞裏,摔斷了四肢,我連爬都爬不出去。但我在這裏發現了不老泉……”
他的眼睛看向前方。江與珩同樣看過去,只見那裏有一小口水窪,銀燦燦地盛着一汪水。
“我為了逃出去,飲下了不老泉,我永生了,但我成了怪物。第一天只是渾身都痛,第二天我發現皮膚變得松弛,半個月後我渾身動彈不得,皮肉像水一樣往下淌,半年後我完全脫離了骨架,我的內髒也風乾了。我明白了一切,混沌想要報複我和師父,所以故意對我透露不老泉的事情。我不該離開師父的,我竟然相信混沌的話,他用自己的妖血制造出不老泉,編出這樣一個故事,利用貪婪和欲望,把衆生耍得團團轉,就像看戲一樣。飲下不老泉的人,成為一個怪物,就是他精心的傑作。變成一坨肉的過程很漫長,三年後我徹底變成這樣,我不老不死,在洞底又過了十二年,今年是幾年?”
江與珩靜靜道:“玄歷三百八十年。”
“哦,這麽久了。這裏是混沌全盛時期設下的結界,難怪師父找不到我,可我沒臉見他了。我不該逼師父的,為了這麽一點小事竟然和他反目,他這些年可有想我?對了,我還有個師妹,叫……什麽來着?我忘了,反正和師父鬧翻那天,她懇求我別走。”
江與珩已經沒有剛開始的害怕和驚慌了。
這位‘洞仙’被害,成為這樣一個怪物,孤獨地在洞底過了十五年,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從剛才的故事裏可以聽出,他連記憶都出了問題,說着不老泉的事,卻突然插進了一句師父,明顯是想到什麽說什麽。
混沌。
這個名字讓他心中一凜。
上古四兇獸之一,存活至今,以吸食萬物惡氣為長,是修仙界的心腹大患,黑色噩夢。可他在二十幾年前便銷聲匿跡了,傳聞是被一位大能困住,依洞仙之言,難道就是他的師父嗎?
洞仙說:“對,就是我的師父。”
又來了。
江與珩煩躁地偏過頭。
洞仙繼續說:“我的師父是一位得道真仙,他困住了混沌,解衆生之苦,天底下沒有誰比他更強大。我後來才知道他是王朝的後裔子孫,因戰亂流落在民間,當時我覺得師父如此強大,應該回去奪回皇位才是,可師父看破紅塵,不願回到那裏,我和師父就是因為這個才吵架的。我一氣之下離開了,我覺得自己已經學得夠多,可來到大幽國遭遇別人暗算,我成了廢物,又聽了混沌的蠱惑,飲了不老泉,我變成了這樣。”
洞仙不說了,陷入沉默。
江與珩剛想開口說什麽,忽然聽見鐘離潇在上頭喊:“洞仙爺爺,你在嗎?仙友,你也在嗎?我看見不遠處有人過來了,說不準是族長派人來找我們了!”
洞仙說:“這裏有混沌設下的結界,若不是有意搜尋,是進不來的。當初我也是誤闖。”
怪不得鐘離楓無法占蔔到這裏,原來是這樣。
“我送你們出去吧。”洞仙開口。
江與珩猛地看向他。
洞仙說:“這是我答應鐘離潇的,之前他沒有實力我不敢放他出去,可是有你在,可以保護他。就讓他出去看看吧,他出生到現在都被困在這裏,別像我一樣了。”
江與珩目光冷沉,有些遲疑道:“他是越金族,如果被發現身份……”
“他沒有仙骨,只是一個平凡之人,只要不透露出去,是不會被別人盯上的。”
江與珩看了一眼洞仙,問:“你……能做到嗎?”
“十五年時間,我嘗試過重修,可只能驅動兩儀鏡。”
他蠕動身體,肉身中吐出一把古鏡,只有手掌大小,鏡面光滑,反面刻着陰陽兩儀太極圖。
“它可以送你們出去。”
江與珩目光複雜,道:“多謝。”
“你上去吧,帶着鐘離潇,我會念動法訣,送你們出陣。快些,他們要來了。”
鐘離潇沒看錯人。
江與珩在心裏說。
忽然,洞仙開口:“其實,害得他斷臂,是我的過錯。”
江與珩愣住。
他的聲音平靜地傳來:“那天時間是前所未有的漫長,我太無聊了,太乏味了,驅動了風雨咒,引起了山洪。沒想到讓鐘離潇失去了手,我把自己的肉借給他,重塑了右手,算是将功補過了吧。”
他的聲音透出一種死寂的味道,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江與珩想起了鐘離潇,他提及是洞仙救他時,雙眼發亮,充滿敬意。
沉默片刻,江與珩為送他們出陣這件事道了聲謝,轉身要離開。
洞仙又開口:“江與珩,有時間你幫我回招搖山看看吧,我師父就住在那裏……還有師妹。”
江與珩點頭,答應下來。
等到他回到中土,就前往招搖山,洞仙的師父修為超凡,定然能救他出去。
可江與珩并不知道,沒有機會了。
混沌的惡,遠比他想象得還要毛骨悚然。
飲下不老泉的二十年後,肉身會像水一樣融入大地之中,每一寸,每一塊,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地成為大地的養分。或許還會有意識,但那将是無人察覺的,只有無邊黑暗的漫長世界。
尤其是洞仙屢次驅動法術,加快了融合。
他之所以像面一樣攤在地上,正是因為他已經和大地緊緊相黏。
洞仙最後一次驅動法訣,送江與珩和鐘離潇出了陣。
肉身開始流入大地。
可是沒有害怕,沒有不安,或許這十五年的痛苦和孤獨都已經嘗過,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只是最後一刻,他回想起了過去。
昔日種種,走馬觀花似地掠過他的眼前。
他想起來了,自己出身于富貴人家,為了修仙,幾乎踏遍大江南北,終于拜了師父,這世上最厲害的真仙——飛玉。
為解百姓之苦,和師父共同封印混沌。
混沌沒日沒夜都在咒罵他們。
後來師父從乞丐窩裏撿到了師妹,她沒有名字,身帶災厄,據說一身神骨,注定成神。師父一開始不讓我靠近她,我知道,師父怕災厄降臨在我身上。
真奇怪,擁有神骨,居然還有詛咒別人的能力。
師父封印了她的詛咒,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千塵。
肉身幾乎全融進了泥土中。
在黑暗來臨的最後一刻,他想起自己離開那天,千塵過來懇求他別走,因為她怕孤獨,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陪伴。
可自己怎麽會聽她的話呢?
咦,他叫什麽名字來着?
千塵當時怎麽稱呼自己?
朦胧視線中,看見那名七歲的女童做出口型。
冷……?
冷師兄。
哦,我叫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