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2/2）
神與魔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海水反複沸騰又冷卻，海中生靈在兩種極端溫度的交替中大量死去。陸地上的山脈在兩股力量的餘波中崩塌，河流改道，森林化為焦土。
魔神凝視着她莊嚴神聖的面容，道：“人族貪婪，乃六界萬惡之源，制造諸多殺孽，即使遏制也會有惡人不斷前仆後繼，你所拯救的他們可會感念你的付出？”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恩，從一開始我就不在乎這些。”沈喚星的目光堅毅，魔神的蠱惑對她來說，輕若塵埃。
“虞天霖。”她輕輕喚了一聲。
魔神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凝視着她。
“縱使紅塵紛亂，大夜彌天，亦有人向光而行。”
“你醒來吧。”
魔神深沉地望着她，莊嚴道：“吾即是萬法。”
魔相發動，六條手臂各持一件魔氣凝聚的兵器，劍、刀、槍、戟、斧、錘，每一件都足以一擊摧毀一座仙山。額間的修羅印記此刻大如日月，赤金色的光芒将整片虛空都染成了燃燒的顏色。
沈喚星的法相持續釋放金光，輕松将魔神創造出的魔境打碎。
在他們的碰撞中，六界經歷了無數次接近毀滅的瞬間。
在一陣足以寂滅一切的神威過後，魔神法相的動作停滞了一息，然後六條手臂同時垂落，從內部瓦解。
沈喚星的法相同樣崩塌，他們在蒼穹上決戰，此刻一起向虛空墜落。
無數的狂風和碎末吹過他們的身邊。
魔神的胸口處插着遮天劍，而他的目光看着沈喚星。
結束了。
神的戰争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分出勝負。
沈喚星看着他，盯着他每一絲的表情變化，終于在他轉動的目光中，發現了虞天霖的影子。
他沒有消失，沒有被取代，而是和歷代魔神合二為一，成為了完整的他。
沈喚星悲憫地望着他，魔神竟對她緩緩一笑，開口不再是古老低沉的嗓音，而是虞天霖清越的聲音：“再見。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想……”
魔神的軀體在下墜中逐漸消失着，他的墨發淩亂飛揚，烏瞳幽然，滿懷期望地說道：“還是想做一回普通人……”
“沒有修仙，沒有這一切的發生……”
沈喚星伸出手，可是只觸碰到他消散的光芒，以及倒灌向上的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看着那個從玄幽之林初遇起就與她命運糾纏的少年，在這一刻，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一樣，安靜而溫柔地逐漸散盡。
她長久地凝視着他，聲音送入他的耳中：“那一定是個很好的人生。”
魔神彎着嘴角，微微一笑，消失在天地間。
沈喚星墜入海天之間，她穩住了身形，望向天空。紅芒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中一寸一寸地滲下來，照在恢複了平靜的海面之上。
波光粼粼，落日熔金。
＊＊＊
沈喚星再有意識時，她出現在了神界。
環顧四周，一切都是黯淡無光的。浮島傾斜，仙宮傾頹，天河之水死氣沉沉，諸神隕落之後，這裏只是空蕩蕩的墳冢。
是誰将她帶來這裏？還是她自己飛升到此？
行至一處瑤池，忽聞一陣悅耳的琴聲，空靈悲切，如訴如泣，像是九幽之地的黃泉曲。
沈喚星心中疑惑，是誰？是誰在此處彈琴？
這裏怎麽會有人？
她循聲尋找，在水邊見到一抹清俊的身影。
沈喚星目光一凝，是他！那天她帶着江與珩來神界時，看見的那道身影。
琴聲驟停，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聲音低沉，帶着一股淡淡的親切：“你來了？”
他緩緩轉過頭，同時帶給沈喚星一種震顫，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可是她是神，何來靈魂？
這個男人擁有金色的眼瞳，烏黑的長發，額間有一朵青色的蓮花印記，眉宇間神聖的氣息渾然天成，比她見過的所有都要純淨。
沈喚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他仿佛是比諸神更古老的存在，是更本源的法則，他是萬物誕生之前的，最初的“一”。
“你是誰？”
男子微微一笑，清雅卓然，“混沌青蓮。”
沈喚星身體一震，錯愕地看着他，“混沌青蓮？你居然還存在。”
“我一直都在，與天道同生。”
沈喚星看着他飄飄而立的身形，心緒複雜道：“如果你出手阻止這一切，就不會是這般不可挽回的結局。”
混沌青蓮輕笑，氣質超凡脫俗，道：“六界的因果與我無關。可是誰告訴你，一切都無法挽回？”
沈喚星道：“什麽意思？”
混沌青蓮看着她，目光帶着邀請，“你願意向我許願嗎？”
他的聲音低沉輕緩，帶着溫暖：“你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将給予你一切願望的實現。”
沈喚星想起了因神魔之戰幾乎毀滅的六界，毫不猶豫道：“我願意放棄神之身，你要重塑因為神魔之戰而滿目瘡痍的六界，給所有受難的生靈一個重生的機會。還有葉若薇、虞天霖……”
混沌青蓮道：“虞天霖是魔神，千塵，你的神身無法完全這麽多的願望。”
沈喚星道：“那麽我以神骨向你許願，給予他們一次重生的機會。”
混沌青蓮看着沈喚星，她眼底有明亮的光和純粹的神性，開口道：“千塵，你要想清楚了，是否要犧牲一切換取這個未來？”
沈喚星道：“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為了守護這個未來。”
混沌青蓮伸出手，純淨的白金色光芒籠罩了沈喚星。
一切都發生了逆轉，破碎的山河重塑，所有枉死的生靈從長眠中蘇醒，腐朽的大地瘡疤恢複了過去的春意。
猶如從一場噩夢中蘇醒過來，太陽照亮了所有黑暗的角落。
但世間最後一位神的光芒，卻隕落了下去。
＊＊＊
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月，或許只是幾天。
六界恢複如初後，部分人對時間産生了錯位，有人記不得那場浩劫，有人親眼見證了神魔之戰，有人說打了幾個月，有人說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總之沒有生靈塗炭，一夕之間，有神奇的力量改變了所有。
既然災難過去了，那麽就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百姓們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各大修仙門派知道神魔之戰是他們贏了，可是帶領他們獲得勝利的人卻不見了。
玄天劍宗的望月峰上，江與珩自從蘇醒後一直等在這裏，沈喚星沒有祭鼎，而是擊敗了魔神，她一定還活着。
他有預感。
只要她活着，就一定會回來。
小院內棗樹開花結果了，他靜靜注視着嫩葉，忽然聽見卧房裏傳來一陣響動。江與珩心頭劇烈跳動起來，猛地奔向屋內，可是只是風将窗扇吹開，珠簾晃動，空無一人。
巨大的失落和苦澀籠罩了他，他緩緩轉身走向屋外。
日頭很烈，滿院樹影晃動，白花花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與珩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不知何時立在院中的人，她一身淺紫衣裙，烏發披肩，站在春日的陽光下，越發清麗出塵。
她仰着頭，盯着棗樹。
聽見動靜，沈喚星回頭看他，微微一笑：“棗子看上去能吃了，你給我摘幾個！”
江與珩站在原地，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面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迅速聚集，滾燙的、酸澀的、忍了許多天的東西。
他咬着牙，緩緩走過去，聲音沙啞：“我不摘，你總是命令我！”
沈喚星托着下巴，商量道：“那今天你給我摘，明天我給你摘。”她眼波溫柔，道：“摘一輩子！”
江與珩終于忍不住沖上前抱住她。
沈喚星被他抱得一個趔趄，開懷一笑：“我如今可是普通人，你這樣大的力氣要勒死我了！”
江與珩抱緊了她，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讓他的手都在發抖，聽她這樣笑嘻嘻的言語，恨聲道：“不許說話！”
她輕輕笑出聲，笑聲回蕩在院子中，揚上白雲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