竈婢(1/2)
竈婢
女孩知道,門前的那條大河,叫天染河。
這條河很長,很寬,很壯闊,很浩蕩。哪怕不靠近,遠遠的,就能聞到那撲面而來的水汽,就能聽到那炸雷般轟鳴的水聲。
爺爺說:這是條好河,因為有河,才有水,才有肥沃的土壤,才有這百畝良田、千裏稻香;可有時候,這也是條壞河……
為什麽是壞河呢?女孩不明白。
她只知道河很好很好,有很大的魚,有很長很美的河岸。聽說那河岸很長很長,一直穿過無數村莊延綿而去,盡頭是高聳入雲的山,山上有化不完的冰雪。
而終于有一天,女孩知道這條河為什麽是條壞河了,因為,這是一條吃人的河。
那天,女孩跟往常一樣笑鬧着,頑皮的她手裏拿着彈弓,爬上村裏最高的那棵樹,裝模作樣打着那些聒噪的鳥兒。
她彈弓用得極準,卻舍不得傷那些鳥兒性命,只是吓唬它們,叫它們乖乖吃蟲,不要惦記那田裏的稻谷。天很高,雲很白,日頭也很是耀眼,她挽起鬓邊碎發,拂去頭上的落葉,瞅了瞅樹梢上圓扁的鳥窩,笑得很是燦爛。
突然,她聽到幾聲巨響,“哐”的幾聲,震得人耳膜發疼。她急着擡頭去看,卻看到那漫天水霧壓在天邊,洶湧河水嘶吼着,沿着猙獰的曲線撕咬過來。
看着很遠,卻又很近,那水太快了,一晃神,便到了身邊。那吃人的河水看不清顏色,不知是灰是黑或白,眼前模糊了,臉上的水汽分不清是水霧還是淚痕。
那百畝良田,那千裏稻香,這繁茂村落,所有一切的一切——只是一瞬間便化為烏有,都被滾滾波浪而吞噬。充斥在耳邊的,還有親人的呼喊和哭叫。
但那也只是一瞬,一轉眸,耳膜便陣陣作響,似乎那呼喊聲只是幻覺。
眼前所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汪洋。
愣怔半晌,女孩握緊手中的彈弓,抱緊面前搖搖欲墜的樹,恍然如身置夢中。
突然,有什麽東西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轉眸一看,是從傾斜的鳥窩裏掉出來的蛋,那可憐的鳥蛋撲的一聲,碎了。
女孩如夢初醒,她看向了她的村莊,看向她曾經擁有的一切。
“爹!娘!爺爺!”
她呼喊着,淚水奔湧而出,如這流淌的河水一樣無法停止。沒有人回應,而她那微弱的哭喊聲,竟也被那滾滾河流給吞沒了……
六年後,雲城……
這才過了午時,書館裏就已排排坐滿,聽先生講最有趣兒的新鮮事。
女先兒袅袅婷婷走到書案旁,醒木一響,便正式開講。
“各位看官,”女先兒先鞠一躬,嘆了口氣,抹把眼淚道,“三個月前,咱雲密的常老宗主仙逝,那真是萬民同悲、天地恸哭,河水為之斷流,天地為之變色……女先兒我呀,別提多傷心了!”
這樣說着,女先兒又抹一把眼淚,眼圈兒紅了起來。底下人見了,也未免都跟着傷心。
“咱們常老宗主在位時,待咱們百姓是一等一的好,如今仙逝了,誰聽了不傷心落淚?”女先兒話鋒一轉,擡眸說道,“只是,咱老宗主臨終前選定了新宗主,你們可知這位新宗主是什麽人?”
底下人窸窣一陣,有人大着膽子說:“聽說,是個竈下燒火的丫頭?”
女先兒點頭說:“正是如此!”
見女先兒沒否認,底下人議論的聲響更大了。女先兒又拍一下醒木,賣關子道:“列位看官,這位新宗主如何,且聽我細細講與你們。”
聽她這樣說,底下人都豎起耳朵,安靜下來。
“這新宗主是個賤籍出身,幾年前發大水,家裏遭了災,莫說父母親眷,那全村人吶,單只留下她一個!”女先兒柳眉一挑,問道,“諸位,你們說,這算不算命硬?”
“豈止命硬,還克父克母,克全村!”底下有人亂糟糟喊着,“我看吶!這全村的壽命和福氣,單單只歸于她一人喽!”
聽了這話,底下人接連點着頭。
女先兒笑眯眯接着說道:“只因無力謀生,她便自賣自身,成了奴仆。只是人笨手笨,長得又醜陋,多些富貴人家不要,輾轉幾番到了雲庭。多虧老宗主心善,才許她在外庭竈下燒火。這一燒,就是幾年光景。”
“那怎的就成了新宗主呢?”又有人問道。
“老宗主如何想,又豈是我等凡人能懂得的?”女先兒搖搖頭道,“她是如何當上宗主不談,但這新宗主自繼任以來,做了許多荒唐事,且聽我慢慢講來。”
見女先兒馬上要說到關鍵處,大家便又安靜下來。
觀衆席中間,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坐在那兒,身旁還有個比她年齡略大幾歲的小公子。
這姑娘長得普普通通,圓臉盤,彎月眼,削肩膀,小蒜鼻,眉梢帶喜,嘴角帶笑,雖說不算什麽美人,但看着格外讨喜。她正一邊聽得認真,一邊磕着瓜子兒喝茶,看起來還挺開心。
那公子容貌也不算出衆,麥色肌膚,修長身材,眼睛半大不大,臉蛋說圓不圓。他本來正給那姑娘剝着核桃,聽到這裏卻停了下來,一對彎眉緊緊皺着,一把折扇攤開遮住了半張臉。
“宗主……”公子用扇子遮住自己,向姑娘低聲問道,“您還要繼續聽他們講下去嗎?”
“聽啊,很有趣,為什麽不聽?”唐梨笑眯眯說道,“我也想知道自己做了哪些荒唐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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