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衆生皆苦(上)(2/2)
之後我去看了師父,他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只是對我叮囑了幾句。我心裏頭難過極了,回門宴還在繼續,那個新郎還在接受衆人的恭賀,我卻只覺得自己很冷。
痛苦像藤蔓在心中蔓延,絞死了那只懵懂的貓咪,聽任它慘叫。它死了,不帶一絲留戀的死去,利爪卻絲絲縷縷地留下傷痕,那傷痕長年累月流着血,永遠無法愈合。
“哭了嗎?”
有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回過頭去。
那是個我隐約有點印象的男人,之前來找過師父幾次。他見我看着他,嘴角便勾起微笑,向我走了過來。
“委屈嗎?你莫非以為這場婚事只關乎你們兩人?”他笑了起來,看着我說,“這婚事是長生谷和雲家一起定下的,是婚姻也是交易。物品就應該有物品的自覺。難過?你不配。”
我看着他,恍然明白了什麽。洞悉一切卻完全沒有插手的師父,态度暧昧的爹娘,雲家的提親,缥缈的愛戀,仿佛都有了因果。
從那日起,我便認識了這個人,也似乎認了命,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新的丈夫對我很好,他在外人面前看起來很嚴厲,對我說話的時候卻很溫柔。他很寵我,給我足夠的尊重和夠用的自由。在他的支持下,我頂着藥王弟子的身份開了屬于我自己的醫館,跟我師父一樣,行醫濟世,拯救蒼生。
然而心中的傷痕并未愈合,它們時時刻刻疼着,終于從心內蔓延到周身,牽扯着暗藏在心底的不甘。
一開始的時候,只是我不小心紮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刺痛,那種酥麻的感覺傳遍全身。我癡迷地看着我流血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按壓着指尖讓疼痛持續,直到傷口不再流血為止。
一個醫師,刺破手指雖不多見,但也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只是手指的疼痛很快便滿足不了我,我悄悄用刀子割破我的腳踝和手腕,用白色的繃帶包紮好,有人問起的時候,我便說是走路不小心摔的。
丈夫很關心我,看我受傷他十分心疼,堅持要親自為我換藥。我故意把傷口弄爛,掩飾那被刀刃割破的痕跡,他看着我的傷口,竟然慢慢落下淚來。
他的眼淚我可以無動于衷,但總是這樣下去不行,我知道我生了病,我也知道這種病藥石無醫,只有自己能夠治愈自己。
我得想個辦法,身為藥王弟子,有了無法治愈的病,我第一反應就是回去找師父幫忙。但我沒想到,一百多歲的師父居然老樹開花,有了妻子和孩子。
師父看到我有些惶恐,介紹師娘給我認識的時候也有些羞愧。師娘比我大不了幾歲,長得十分美貌,眉梢眼角卻毫無溫度。我從她眼裏看不出任何愛意,也是,我師父他雖說仙風道骨,但也一百多歲了,抱他這樣的棺材板兒,難道是因為喜歡嗎?
那次我什麽都沒說,想起師父對我曾經的忠告,我只覺得荒謬。
我回到自己那個同樣沒什麽溫度的家,用卷刃的刀一下一下在胳膊上留下痕跡。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感受着刺骨的疼痛,我心裏頭突然舒服多了,竟然能夠感到一絲近乎自毀的快樂。
這次之後,我還是找了個理由騙過了我丈夫。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擔心我,對我噓寒問暖,甚至在傷好之前不允許我再去醫館了。我得想個辦法,否則遲早會被他發現。
在這個時候,還是那個男人幫了我。
“你師父曾經為我做過一種藥丸,名叫蝕骨丹,用來拷問和對付那些不聽話的人,很好用。”他笑着遞給我一瓶丹藥,看着我說,“只要吃下一顆,四肢骨骼便會如針紮般刺痛。每天一顆,鐵打的人都會聽話。這藥對身體傷害近乎于無,肌膚更是毫無傷痕,非常适合你。”
師父——他居然還會做這樣的藥?
我愣怔着接過藥瓶,半信半疑。
“你吃過之後,便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他笑道,“他只給了我一瓶,我用了一半。我想,以你的能力,想要複刻這種藥一定不難。”
我的師父……他居然……
我知道面前的男人想要的是什麽,我不想相信他,卻禁不住握緊了那瓶藥丸。回去後,我找了個隐蔽無人的地方,吞下了一顆丹藥,很快便被劇痛折磨得在地上翻滾。
痛是痛的,但我感到身體的疼痛仿佛如一只猙獰的手,在心底的傷口上撕扯着。身體越痛,心裏的傷口仿佛卻在愈合,疼痛的感覺令人沉醉,令我難以自控的沉迷其中,無法解脫。
幾個時辰後,我緩過神,顫抖着拿出一顆藥丸聞了聞,卻不禁流下淚來。
勉強分辨出幾味藥,我心裏頭越來越涼。那日陽光正好,師父微笑着看向那張被他圈圈點點改過很多次的藥方,那些藥粉發出淡淡的藥香味,很快它們就會被送進藥爐,變成一顆顆瑩潤美麗的丹藥……
但我從不知道,師父所做的,居然是這樣一種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