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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欲壑(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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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名叫羅衣,是教坊司的伶官,戲班的臺柱子。他明明是男人,卻長着柔美妩媚的一張臉。他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有櫻桃般潤柔軟的嘴唇,若是個女人,恐怕也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就是這個看似柔弱的男人,竟然擋在了我的面前。

他滿口的胡言亂語,說了一些我不想聽也不願聽懂的話。我開始只是感到難堪,到最後真正讓我感到憤怒的,是他提起了我的娘親。

“你的娘親是教坊司的歌姬吧?若是她還活着,會這樣眼睜睜的看你糟踐這裏嗎?”

為什麽要提起她?明明我從來不會想起她……敢在我面前提起我娘親的人,他是第一個。

“這裏的每一個人其實都不卑賤!我們靠自己活着!我們都是一樣的……”

他竟然敢這樣說!

就在那一刻,憤怒碾碎了我的理智,我不知道我是怎樣拔出刀子刺入他的胸膛的,但我仍然這樣做了。

我從未親手殺過人,這是第一次。

血噴了出來,噴在我的胸口上,浸濕了我的衣衫。我低頭看着羅衣那張美麗的臉,突然想起了我的娘親。

我想起了我娘親噴出的那最後一口血,像極了現在我身上的那溫熱的血跡。彼時彼刻,就如此時此刻,他們都是溫潤而堅強的人,一樣生在這裏、長在這裏,一樣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居然退卻了。

我帶人離開了戲班,之後也再也沒騷擾過他們。不是因為我恐懼了,而是因為我實在不願意想起那天的那一幕。

那個名叫羅衣的人曾經說過,如果我要碰戲班的女伶,就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仔細想想,他說到也做到了。

我不再去想他,唯一能讓我沉湎往事的,便是餘音的歌聲。

毀了手,餘音不得不重新開口歌唱。他的歌聲像極了她的歌聲,仿佛讓我回到了十幾年前,回到了母親的懷中。

一曲歌罷,我看着他鼓起掌來,頭一次覺得自己的決定竟然如此正确。

我想要的我便能得到,我的野心、我的欲望便是這樣增長起來的。我想要的除了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還有真正的權利。

某一個午夜我醒來時,我突然想到,大家都說我爹會接任島主之位,可如果我爹不在了,繼承東島島主之位的又會是誰呢?

必然是他的長子,我的大哥,柏儀。那如果柏儀不在了,就是我的二哥柏化。如果他們兩個都不在了呢?

那将會是我。

新任島主将會是一個教坊司歌姬所生的——血統卑賤的兒子,這多有趣呢?我低頭發出淡淡的笑聲,如果這事真的發生了,那該多好玩兒。

欲望就是這樣,一旦滋生便會瘋長。我想到了,我想要得到,我便會去做。

我利用那個秋實,利用了教坊司後山的那座神秘的小屋。我順利的除掉了我的二哥,只可惜那位唐宗主下手太輕,我的大哥竟然還活着。

但之後我便後悔了,我後悔我招惹利用了這位看似愚蠢的唐宗主。聽說她是竈婢出身,有着同樣卑賤的血統,卻被老宗主看中,一夕之間登上了宗主之位。我承認我是輕視了她,但我卻沒想到,她比我所想的還要聰明許多。

她一眼看穿了我才是真兇,看穿了是我害死了我的二哥。她輕而易舉看穿了我的心,看穿了我的欲望。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要送我上路。

被我爹關在牢中之後,我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我要餘音為我最後唱一首歌。

他來了,我知道他會來的。

最後他給我唱的是《悲歡送別歌》,正适合我此時此刻的我。

沒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我知道我卑劣、惡心,我恣意妄為,我罄竹難書,我作惡多端,我無可饒恕。上天未免太過眷顧我了吧,在此時仍然讓我能夠聽到他的歌聲。

在生命的最後,我決定做人生最後一次的善事。餘音想知道那個月蝶埋藏在何處,我便最後提醒了他。至于他能不能聽懂,便要看他自己了。

我并不像表面上那樣坦然面對死亡,但我知道,我恐怕只有這一條路了。我并不後悔走在這條路上,什麽都填不滿我的欲望!欲壑難填,并不只是說說而已,那條溝壑深不見底,宛如深淵,一旦墜落,便萬劫不複。

或許對我來說,這樣的結局已經算是善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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