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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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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成停在朝風身旁,一邊為他遮雨一邊道:“朝風大人,回去吧!不管你跪多久,城主也不會同意退親的。”

雨聲、雷聲和風聲混雜着,即使是身旁說話的聲音也聽不真切。

見朝風不為所動,顧念成又加大音量:“朝風大人,快回去吧!這樣下去,你會感染風寒的。”

半晌,朝風終于開口:“不用管我,我沒事。不管城主答不答應,我都要試上一試。”

顧念成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呢?這門親事,可是你當初苦苦求來的。”

朝風望着無邊雨幕,任由雨水從發梢淌進眼睛裏:“就當是我負心薄幸,辜負了城主……也辜負了阿雪。”

聽罷,顧念成自知勸不動他了,于是把傘留在原地,徑自轉身離去。

雨,下了一整晚。

不知何時,朝風開始覺得腦袋昏昏沉沉,開始感覺不到雨水的冰冷,開始聽不見陣陣雷聲,直至失去意識,整個身子不聽使喚,一頭栽倒在地上,濺起一地水花。眼前突然一片黑,什麽也看不見了,眼皮萬分沉重,慢慢不受控制地合上……

恍惚之中,朝風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上元燈節,整個幽都城張燈結彩,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挂起了一串串燈籠,街市上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此時,玄冥湖是整個幽都城最熱鬧的地方,湖邊遍布着集市,湖心有一個戲臺,每逢重要節日,這裏就會有表演。在湖邊,有的人燃放煙花爆竹,有的人放飛天燈,有的人放荷燈,有的販夫走卒順道支起了小攤,叫賣着各式各樣新奇好看的小玩藝兒。遠遠望去,萬家燈火燦若繁星,彙成一片星河,慢慢流淌向未知的遠方。

湖邊的望月橋上已是人頭攢動,男女老幼都在期待着湖心戲臺上的表演。朝風在擁擠的人潮中與家人走散了,只能被人流推着前進,不知不覺就走到望月橋上了。這裏是個觀看表演的好地方,離湖心不算太遠。

臨近亥時時分,湖心開始燃放起了煙花,随着一朵朵牡丹、芙蓉在空中綻放,一艘游船載着樂師、舞者停靠在了戲臺邊。

随着樂師就位,樂音開始響起。琵琶、二胡、笛子、古琴等等樂器在技藝精湛的樂師手中彈奏出天籁之音,衆人聞之,忽如登臨高山之巅,萬裏河山盡收眼底,氣勢雄渾;忽如置身幽谷,細嗅蘭香,聽流水潺潺、山澗鳥語,忘卻凡塵俗世。

片刻之後,一衆舞者踏着樂曲的節拍登場。她們身形曼妙,舞姿靈動,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旋轉跳躍間好似翩翩起舞的蝴蝶,盡情飛舞在湖心那方寸之地。

湖邊的圍觀群衆時而喝彩歡呼,時而鼓掌叫好,舍不得把目光從她們身上挪開哪怕一分一秒。

在衆人的注視下,一位長相柔美的男舞者,手上托舉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型蓮花,飛快地從湖邊飛到湖心,猶如一只掠過水面的蜻蜓,腳尖輕踏湖面便能借力而起。待他落到湖心時,只見他把那朵蓮花輕輕放在戲臺中心,然後又飛回了岸邊。

湖心的一衆舞者似衆星捧月一般,圍繞着那朵巨蓮起舞。而那朵巨蓮竟伴随着衆人的舞步,在樂曲聲中緩緩綻放,待所有花瓣都舒展開來之時便露出一個曼妙少女的面容。

圍觀衆人皆凝神屏吸,目光鎖定在那立于蓮心的少女身上,就連朝風也不例外。

只見那少女身着淺紅色衣衫,如柳枝一般柔軟的細腰顯露無疑,腳上的金色鈴铛随着舞步輕輕搖動,腳尖微微踮起,輕盈地旋轉于蓮心之上。此時,她才是一朵在風中起舞的紅蓮,随時可以乘風歸去。

随着樂曲的節奏變快,一衆舞者和少女的舞步也變得更加輕快。漸漸地,所有舞者腳尖離地,在蓮花的上空飛舞着,環繞着少女,化為一群蝴蝶在花叢中流連忘返。

當表演進展到高潮時分,少女忽地淩空而起,懸在數丈之高的半空中,微風拂過,衣衫便随風舞動,連帶着一頭長發在風中飄揚,宛若降下凡塵的仙子。只見她手中提着盒子燈,待點燃之後,忽而從盒中垂下寶塔形狀的花燈,燃盡之後又垂下涼亭形狀的花燈,然後又是蛟龍形狀的花燈、鯉魚形狀的花燈、花籃形狀的花燈,最後垂下五串長長的燈籠,名為“五谷豐燈”,定睛一看,可以看到燈籠上還題着遒勁有力的大字:九萬鵬程才振翼,八千椿壽恰逢春。

此時,正對着湖心的東邊觀戲臺傳來一陣熱烈掌聲。朝風順着聲音望過去,只見那裏全是城主府的人,韋月燕端坐于衆人之中,正淺笑盈盈地觀賞着盒子燈表演。

朝風身旁站着一位老婦,正與友人竊竊私語:“你不知道嗎?今日是城主壽辰,這跳舞賀壽的正是她女兒……”

“什麽?她看起來這麽年輕,沒想到已經有女兒了。”身旁友人不禁驚呼。

朝風心中微微訝異,那少女竟是城主府千金。

朝風自小便聽兄長說過,自己與城主的千金有婚約。但是這麽多年來,他從未去過城主府,從未見過那位與自己有婚約的女子,也從未在腦海中想象過她的模樣,直至今日才一睹真容。也不過就是這驚鴻一瞥,從此她的模樣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數月之後,朝風才到可以行冠禮的年紀,這也表示男子到了可以婚娶的年紀了。帶着寶馬雕車、金銀珠寶,他第一次踏進城主府中,正式提親。

本以為早有婚約在身,城主定會應允這樁婚事,可誰知,一切并沒有想象中那般順利。

上元燈節過後,大大小小的聘禮快要堆滿城主府了,相比之下,朝風帶來的聘禮不過稀松平常。

面對朝風,韋月燕只是淡淡道:“能與龍神後人訂下婚約是阿雪之幸,但那不過是指腹為婚的口頭約定罷了。阿雪只能嫁給這世間最英勇、頑強的男子,若你這龍神後人只是草莽之輩,我甘願背負這背信棄義的罪名,毀了這婚約,為她另覓良人。你也看到了,上門提親的人快要踏破我這府中的門檻了。”

随後,韋月燕在城中發布告示稱,誰能尋來乾坤爐,誰便是她的女婿。

三年過後,一位衣衫褴褛、渾身傷痕的男子來到了幽都城,昏倒在了城主府大門前,引得衆人紛紛圍觀。只見他的手臂、胸膛、脖子、臉蛋等裸露出來的地方都長滿了鱗片,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少說也有數十處,看起來像是鱗片被拔掉之後留下的傷,頭發也是髒亂不堪,像一團枯萎的雜草。幾個路過的小孩子看到了,被吓得哇哇大哭起來,身旁的大人趕緊把他們抱在懷裏安慰。

過了好一陣,城主府中的家丁才察覺異常,出來了解情況。帶頭的家丁撥開圍觀的人群,走過去蹲在了那昏倒的男子身邊,推了推他,見沒有反應,示意身後的家丁上前來。按照指示,另外一位家丁向地上的男子潑了一瓢水,這才使他微微睜開了眼。

家丁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男子:“你是何人?在此地作甚?瞧見這塊牌匾了嗎?這可是城主府。”

那地上的男子動了動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請通報城主,朝風有要事求見。”

在場衆人無不唏噓,眼前這個醜陋邋遢的男子竟是朝風。幽都城衆人平日裏都聽說過朝風的名字,只因他是傳說中的龍神後人,就像是守護這片土地的神祇一樣,令人心生向往和敬佩。可今日一見之後,朝風便成了城中百姓口中那奇醜無比的男子。

家丁通報之後,韋月燕立即接見了他,并于次日宣布他和蕭雪棠定親的消息。

回到家中之後,他整整修養了三個月才恢複如初。

這三個月,他的兄長始終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照料,待他恢複體力之後,第一時間質問道:“這三年你都去哪了?怎麽弄成這樣?”

他打起精神,以微弱的聲音道:“我去了歸墟。”

兄長大吃一驚,立刻大怒:“為了去尋乾坤爐,你不要命了!”

朝風只是淡淡一笑:“我這不是活着回來了嗎……只不過有些時日沒有塗褪鱗膏,這些鱗片都長到臉上了。”

兄長怒氣更甚:“那歸墟是何等兇險之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說我等是龍神後人,那只是因為我們身上長着這些醜陋可怖的龍鱗!我們并不是龍神,我們只是區區凡人!就算我們習的是水系法術,也無法與歸墟的自然之力抗衡,你怎會如此不自量力?”

朝風故作輕松:“……我這不是好好地在這嗎?兄長不必為我擔憂,我現在已經長大了,總有一些事要自己去面對。”

看着他逞強的樣子,兄長目光突然柔和下來:“你現在這副樣子叫‘好好地’嗎?你也就是運氣好,勉強撿回了一條命,你知道嗎?答應我,往後再也不要為了旁人,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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