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李夫人,你趕緊收拾收拾東西随大夥一起逃去附近的夕岚城吧,秦州已經沒有糧食了,西邊有些鎮上的人已經開始吃樹根樹皮了,再不走就要餓死在這兒了!”邱嬸焦急的心情溢于言表,她身後還站着她的丈夫、兒子、兒媳,他們身上都背着又大又重的包袱,跟那些逃亡的人群一樣。
婉娘愣了愣,朝邱嬸點了點頭道:“你們先走吧,我随後就跟上來。”
邱嬸有些懷疑,繼續勸道:“李夫人,你就聽我一句勸吧!別等着你家那口子了,他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在這裏等着他只有餓死的。再說了,這裏鬧饑荒的事已經傳出去了,暫時沒有人會往這走的,就算他要回來肯定也得等這饑荒過去了,到時候你再回來也不遲。”
“夫人,你就聽我娘一句吧,趕緊走!”邱嬸的兒子也出言勸解。
婉娘想了想才道:“放心吧,我就算不顧自己也要顧着軒兒,你們已經收拾好行李了,就先走吧!我還沒收拾呢,等收拾好了馬上就走,應該很快能跟上你們。”
聽她這樣說,邱嬸一家這才放心離去,轉身沒入逃亡的隊伍,一路向東城門行去。
婉娘回屋去趕緊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其他必要的東西,低頭看了看錢袋,裏面已經所剩無幾。環顧四周,這屋子裏這麽多東西都帶不走,不知回來時,會是什麽樣?看着看着,目光忽然落在了那角落裏靜靜躺着的紫檀木琵琶,雖然已經蒙了層灰,但仍掩不住它的精致華麗。它已經跟随主人十年之久,難道今日要将它撇下嗎?
婉娘心中有些不忍,走過去将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這逃荒的路上肯定是帶不了這麽一個重物的,只能為它另尋一個主人,希望他也能好生對待它。
穿過擁擠的人群,婉娘終于來到集市上的當鋪。這鋪子雖開着,但頗為冷清,她四處看了看才發現掌櫃正俯着身子在櫃臺
“馮掌櫃,我要典當些首飾和這個琵琶。”
馮掌櫃聞聲擡起頭來,直了直身子道:“喲……這不是李夫人嗎?不趕緊去逃難,來這兒做甚?現在拿着銀子也沒地方用呀!”
“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寶貝,這次肯定是帶不走了,它們與我也算有緣,算是善始善終吧,我總要為它們尋個好去處,不管值多少銀子,馮掌櫃,你就收下吧!來日定要為它們尋個好主人。”
“這……我就實話跟你說吧,這次咱們一離開,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到時候我可不敢保證我這鋪子還在,這鋪子裏的東西還在,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說罷,婉娘伸手将首飾盒和紫檀木琵琶遞了過去。
馮掌櫃接了過去,開始細細端詳,過了半晌才擡起頭來,比了個“三”的手勢。
“三百兩?”婉娘估摸着應該能值這麽多。
馮掌櫃搖了搖頭,道:“三十兩。”
“掌櫃的,光我這紫檀木琵琶就至少值二百五十兩,你要不要再仔細看看?”
“不必看了,李夫人,這可比不得平時,這是非常時期,只有糧食才是最值錢的,其它東西它都得降價,我這鋪子裏的寶貝還不是一樣,全都貶值了,不信你可以再去其他鋪子看看。”
此時再去其他鋪子似乎不合時宜,且不說其他鋪子開沒開門,就算是開了,要穿過外面這些逃難的人群尋過去也并非易事,不僅費時,而且費力。
婉娘望了望門外灰蒙蒙的天,陰沉得可怕,厚重的雲層将太陽包裹起來,只有幾縷慘淡的光線逃離雲層,投射在臉上、身上,竟沒有絲毫溫度。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感受一下白露鎮這氤氲着淡淡清香的潮濕空氣。
片刻後,她睜開眼,淡淡地對馮掌櫃說了一句:“好。”
回家後,背上包袱,抱着軒兒,婉娘轉過身再看了這小院最後一眼。天大地大,唯獨此處是“家”,颠沛流離半生,終得此處落腳,本以為這一方小院便是餘生安歇之所,誰知這麽快就要離開,心中縱有千萬不舍,也只能再多看一眼,旋即便轉身沒入逃難的人群,仿佛一滴水沒入江河,随着洶湧波濤翻滾向前。
昆侖山不愧為天下第一仙山,風貌雄奇,地勢險峻,聞名而來參加試煉的人中有一大半到了半山腰就不敢再往前,紛紛折返。可偏偏雲鶴是個例外,他孤身一人,花費近月餘的時間,從山腳一路攀上了半山腰,中途逃過了猛獸追擊,翻越了懸崖峭壁,穿越了寒冷的霧凇林海,如今已是蓬頭垢面、衣衫褴褛。
除了他之外,大約還有十餘人到達了半山腰。一開始在山腳下時,僅僅目之所見就有大約有百餘人參加試煉,如今,他們中的大多數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想來也不勝唏噓,果然大多數凡夫俗子終究還是與仙門無緣。
“過了這山腰,再往上的路只會更難走。”在登山途中碰巧與雲鶴相遇的書生齊遠莘坐在篝火旁一邊加木柴一邊道。
“既已決定上來,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前方的路再難也要走下去。”夜晚的昆侖山,寒氣襲人,雲鶴坐在篝火邊上,伸出手去,迫切地想讓冰涼的手掌心感受一下火焰的溫暖。天氣漸涼,不知婉娘和軒兒是否置了新衣,離家這麽久了,不知他們是否還安好。
“說的對!我與雲兄共勉!”說話間,齊遠莘翻找出一件裘皮大衣,作勢遞給雲鶴,“晚上天涼,這裏又天寒地凍的,我看雲兄帶的衣物不多,把我這件拿去禦寒吧,放心,我這裏還有一件。”
看雲鶴還有些猶豫,遲遲不肯接下,齊遠莘道:“又不是送給你,就是借你用一晚上,明早再還我就是了。”
雲鶴這才伸手接了過來,并道了聲謝。
這一晚,在這仙山福地,在這星穹之下,二人圍着篝火,蓋着裘皮大衣,沉沉睡去,整晚盡是好夢。
第二天醒來時,已是豔陽高照,真是個難得的晴天。雲鶴向對面望去,齊遠莘不見了蹤影。
“齊兄……齊兄……”雲鶴在周圍喊了幾聲,始終無人回應,回到火堆旁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齊遠莘的東西都不見了,自己的乾糧也不見了,看來他已經偷偷跑遠了。在這深山雪地之中,乾糧可是比裘皮大衣更加珍貴的東西,沒了乾糧哪還有力氣爬上山去?
雲鶴坐倒在地,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抔雪狠狠摔了出去,心中既氣惱齊遠莘這個無恥小人,也氣惱自己竟因為對方是個斯文書生就放松了警惕。
可氣惱歸氣惱,稍事休息片刻後,雲鶴便起身繼續前行。
趕了五天路,僅剩的乾糧吃完了,周圍有些人已經開始吃草根樹皮,而婉娘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加上一直趕路,已經體力不支、頭暈目眩,腿一軟,“嘭”地一聲跌倒在路邊。懷中的軒兒不停哭鬧,他已經一天沒喝奶了,猛烈的饑餓感突然襲來,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經受不住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婉娘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一棵大樹下,這是路邊的一片小樹林,夜晚時分,林子裏烏漆墨黑,她憑着僅剩的力氣撐着身子,艱難地站了起來,耳邊一片寂靜,環顧四周,軒兒不見了蹤影。
婉娘頓時便慌了神,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借着黯淡的月光在林子裏摸索前行,一邊走一邊呼喚着“軒兒”的名字。
在林子裏走了大概五百多米,隐約可以望見前方依稀有火光,她向着那火光走去,耳邊漸漸響起嘈雜的人聲,聽不真切,大約有五、六人的樣子。她想着或許可以去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軒兒。
越是靠近越是能聞到一股濃郁可口的食物香味,她想起了從前冬至與香靈一起吃炖肉的情形,看來那邊正在烹煮食物,一瞬間,肚子開始咕咕作響,饑餓感更甚。
“請問你們有沒有看見過一個孩子?大約兩個月大,還在吃奶。”婉娘來到篝火邊上,有六個人圍坐在篝火邊,火上吊着一口鐵鍋,裏面炖了滿滿一鍋肉,大家紛紛大快朵頤。
聞言,大家紛紛轉過頭來,其中一位樣貌約摸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邊吃邊道:“這麽快就醒了?”
這時,婉娘注意到他的碗中盛放的肉塊分明是人的手掌,看大小無疑是嬰孩的手掌,已經炖的軟爛脫骨,入口即化,他手中還拿着一截骨頭,應是嬰孩的手臂,上面的肉已經所剩無幾,他的口中塞滿了東西,尚在咀嚼。再看看其他人,他們碗中也都盛滿了骨肉,直接用手抓起來就啃食,臉上流露出一副滿足的神情,應是這肉滋味尚佳,令人回味無窮。
紅色火光映照之下,他們的神情更顯扭曲,仿佛九幽地獄中的厲鬼,時而歪嘴獰笑,時而怒目圓睜。
一瞬間,婉娘瞳孔放大,雙手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聲音帶着哭腔,指着衆人道:“你們……你們是一群魔鬼!”
那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骨頭,眼神閃躲,猶豫了半晌才來到婉娘面前,蹲下道:“姑娘,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吃咱就得等死,大人死了,小孩也活不了,再說了,咱們這是逃難,帶着孩子也是個累贅,你說是不是?”說着,他将手中的碗遞到婉娘嘴邊,那碗裏的骨肉湯中還漂浮着小孩的指甲,清晰可見,“事已至此,填飽肚子要緊,聽大哥我一句勸,好好活着比啥都強!”
剛才聞到的肉香此刻只讓人覺得作嘔,婉娘一伸手,将碗打翻在地,望着散落于地的骨肉湯,仿佛看見了洪水猛獸似的,又懼又怕,尖叫、哭喊着往後退縮。
三天後,當香靈與逃難的人群行經此地時,這才發現路邊草叢中藏着一位衣衫破爛、頭發淩亂的女子。其他路人都以為是乞丐,并沒有理會,只有香靈覺得此人頗為眼熟,湊上前去細看,這才發現此人竟是婉娘。
香靈不知為何,一段時間不見她已變得癡傻瘋癫,後來四處詢問,有一位前幾日曾行經此處的難民才告訴她,婉娘被一夥做過土匪的難民偷了銀錢和孩子,而且孩子還被他們活活煮來吃了,自此以後,她便神智不清,在此處流連,天天想要找回自己的孩子。
“姐姐,都怪我不好,前段時間董凡走镖受了重傷,我便每日去醫館照料他,沒去看你和軒兒。後來城中開始鬧饑荒,大家都去逃難了,我料理好董凡的後事才去找你,發現你早已離去,我原以為你早些逃走,現在已經找好落腳之處了,沒想到……沒想到你如今變成這樣了。”香靈一把将婉娘摟在懷中,滾燙的淚珠一滴滴從眼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