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1/2)
第六十八章
外面白雪皚皚,而前廳之中正歌舞升平,一派飽暖和樂的景象。孟星河坐在正中如衆星捧月,雖臉頰通紅、全身發熱,卻還在舉起酒杯向衆人勸酒。
“怎麽這就停了?來!繼續喝,還有一只烤乳豬沒有上呢!”孟星河說到這裏頓了頓,轉頭望向管家,繼續道,“錢榮,催一下廚房。”
管家得令,匆匆退下,一路小跑着奔向廚房。孟家衆人繼續飲酒作樂,舞姬輪換着登場,琴師雙手不得空閑,或是奏出輕快雀躍的民謠,或是悠揚婉轉的小調,全是時下最盛行的曲子。歡歌笑語飄蕩在廳堂上空,漸漸消散在北風中。
就在戲曲輪換之際,孟家衆人目光皆鎖定在廳堂正中,因為馬上要上場的是江州城新晉的名角穆曉笙,無數達官貴人踏破了戲班的門檻,若非是花了大價錢,是斷不可能請到她的,是以屋內衆人無不滿心期待。
可就在穆曉笙正準備登場之際,葉青竹卻突然憑空出現在了廳堂正中,衆人驚訝之餘,見他豐神俊朗,飄飄然有神仙之姿,皆以為這是仙人降臨,甚至準備要下跪磕頭,只有孟星河吓得冷汗涔涔,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葉青竹沒有理會旁人,徑直朝孟星河走去,眼中閃過一絲冷冽寒光。
雖不知他究竟意欲何為,但孟星河心知他來者不善,想當初,他變成一介廢人時,自己不僅沒有将他接回府中照料,反而落井下石,借此機會徹底掌控葉府,他如今不知怎的恢複了修為,莫不是來報仇的?
“賢侄,恭……恭喜你呀,這都痊愈了……回來也不說一聲,我好給你接風洗塵呀!”看着他越走越近,孟星河哆哆嗦嗦地擠出來這麽一句話,沒成想話還沒說完,腿竟軟了,一個踉跄跌坐在地。
孟家衆人看孟星河的反應頗為古怪,似乎覺察出了異樣,其中一身材魁梧、肌肉結實的男子站了出來,徑直朝葉青竹走了過去。
“喂!有話好好說,別吓着家主……”男子站在葉青竹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話音還沒落,葉青竹身上突然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浪,震得那男子徑直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門外。
見此情形,本想上前的孟家人都猶豫了,暫時停下了腳步。
孟星河當下便被這氣勢給震懾住了,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來就想往外跑,可還沒跑兩步,只見葉青竹輕輕一擡手,他的脖子便覺被一雙大手緊緊鉗住,難以掙脫,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随着葉青竹的手慢慢擡起,他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舉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最後碰到了房梁才停下。
看着眼前這位不速之客竟有如此神通,家主的性命現在就在他的一念之間,一位打扮雍容華貴的婦人當即站了出來,匍匐在地,央求道:“仙人在上,請受我一拜。我雖不知家主與仙人之間有何怨結,但我先替他向仙人賠罪,求仙人開恩,留他一命吧!”說到最後,已經哽咽。
葉青竹不語,只是盯着孟星河,目光似刀,仿佛要将他洞穿,他此時若還能說出話,怕也是一些虛僞求饒的話語,沒有任何必要去聽。于是葉青竹忽地一下,收回靈力,他整個人便直直落了下來,頭先着地,将地板砸出了一個大坑。
那些舞姬、琴師和戲子哪見過這種場景,頓時吓得四散奔逃,而孟家人則着急忙慌地湊了上去,查看孟星河的狀況。毫不意外地,他們只見他頭骨碎裂,腦漿四溢,已然斃命。
憤慨、怨毒、悲切,一瞬間,所有情緒一齊湧了上來,孟家的青壯男子不約而同地抄起家夥,準備上前與葉青竹拼命。而葉青竹只是一個眼神,身上頓時散發出強大威壓,将所有人定在原地,不得動彈,甚至有承受不住者,慢慢跪在了地上,脊背彎曲,膝蓋“咔”地一聲碎裂,直嵌進地板之中。
再一個眼神,葉青竹唇角微微揚起,浮現出一個冷冽至極的微笑,周圍的威壓忽地加強,只聽見“嘭”地一聲,所有人爆體而亡,化為一團血霧,如門外的大雪一般緩緩落下。
門外,剛剛趕來的蕭雪棠與他四目相對,視線之中隔着一層鮮紅,看不真切,只是,此時的他,除了一如既往的神采之外,還多了一份凄豔,在這天寒地凍之中顯得格外滾燙奪目。這是他先前從未有過的樣子,哪怕是在玉鏡湖畔屠殺六派衆人之時,那時的他只是冷漠決絕,而非今日這般,似一朵開在地獄中的曼珠沙華,鮮紅欲燃,絕色外表下掩藏的是滅絕一切生機的死意。
葉青竹什麽也沒說,沉默着擦肩而過,踏着鮮血彙成的河流,慢慢走向祠堂,準确地來說是“飄向”祠堂,像一個孤魂野鬼一般,無所依托。
祠堂之中,一個個牌位整齊排列,堆疊得像一座小山一般高,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仿佛一雙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盯着人看,其中右邊第三排中間便是祖母的牌位。在他們的注視之下,葉青竹用沾滿鮮血的雙手點燃了一炷香,然後深深作了一揖,再端端正正地将其插到香爐之中。
輕煙袅袅,他在裏面待了許久,不知是在做些什麽,一直等到一炷香燃盡方才出來。
很快,葉府之中的慘狀傳遍了江州城大街小巷,路人聞之色變,紛紛繞道而行,生怕招惹了那位神通廣大的仙人。
“孟家那是咎由自取!他們霸占葉家資産,橫行霸道,一點也不值得可憐。”
“可再怎麽說那也是一家人吶!打斷骨頭還連着筋,怎麽下得去手?”
……
菖蒲巷口的李記茶鋪之中,說書先生剛剛講完,醒木一敲,火熱。只有李掌櫃滿面愁容,一邊算着今天的茶錢,一邊小聲嘀咕:“哎……當初就不該給那個葉晴賒賬,這下一兩銀子都要不回來了,虧大了……虧大了!”
安頓好葉泠之後,葉青竹帶着蕭雪棠慢慢悠悠地從巷口走過,對于衆人的議論只是置之一笑,并未多做理會。
“師兄,你還記得嗎?先前清明之時我們也來這裏逛過,你帶我去吃了春盤、苦菜黃雞羹,還買了好多小玩意兒,我一直帶在身邊。”蕭雪棠說着,目光在這巷子四周游移,發現此處已冷清了不少。
“春盤、苦菜黃雞羹只在春季食用,而售賣那些小玩意兒的攤販也只在清明之時出攤罷了,時過境遷,那種滋味便再也品嘗不到,那些東西也再買不到了。”葉青竹顧自在前頭走着,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樣子,連目光也未曾移動分毫。
“可我不這麽認為。春去秋來,寒來暑往,第二年春天很快就會到來,逝去的東西尚且可以回來,又有什麽是再也回不去的呢?”她快步跟上前去,與他并肩而行。
“世間之事若都像師妹說得那樣簡單便好了……罷了,你還想去哪?”葉青竹目光一轉,與她四目相對。
她猶豫片刻,不再與他争辯,想了想道:“我想再去一次鳴鳳坡。”
“好。”語罷,葉青竹帶着她化為一道光影,沖向天際,直奔鳴鳳坡的方向而去。
茶鋪之中,有人望見如此異狀,大驚失色,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是仙人到此,于是趕緊跪在地上,磕頭作揖,祈求仙人保佑。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跪了下來,其中李掌櫃最是虔誠,一連磕了十個頭,口中嘀咕着祈求仙人保佑自己生意興隆、財運亨通諸如此類的話語。
兩人禦風而行,不過片刻之間便到了鳴鳳坡。此時正值寒冬時節,此處盡是荒草枯樹,人煙稀少,全然不似當初的模樣,若不是還記得此處地形,蕭雪棠斷不會相信這便是鳴鳳坡。
迎着凜冽寒風,兩人一路從河堤走到打馬球的小山丘之上,可惜這裏已經荒廢多時,加上覆蓋了厚厚一層積雪,連行走都多有不便。
遙望遠處的馬棚,似乎也已在風雪侵蝕之下垮塌了。
“已經沒有什麽好看的了,我們走吧!”葉青竹屹立在寒風中,衣衫獵獵作響,遙望着腳下整個鳴鳳坡,眼神空渺,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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