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2)
“小心!”迦塵見情況不妙,一把沖過去将她推開。
再度陷入狂亂的葉青竹又變得無法自控,猛然間發起了攻勢,迦塵再次挺身而出,開始了新一輪交戰。在此之際,修羅宗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已經所剩無幾,而剩下的寥寥數十人則是真正一心忠于葉青竹的修士,至此還不願離去。
“大家聽我說,我知道大家都是一心忠于我宗門之人,踏入修真一途之時皆滿懷赤誠,而後數十載時光無懼風雨,一路披荊斬棘這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實屬不易。今天我想叫大家走不是要将大家逐出師門,不是要大家放棄修羅宗的傳承,而是要大家暫避風頭,來日師門重振之時再邀你們回來。你們也看到了,今天宗主神智不清,見神殺神,遇佛殺佛,實在危險,況且已有死傷無數,我不想你們步他們的後塵。”蕭雪棠站在他們面前,罕見地苦口婆心勸解道。
一時間,大家面面厮觑,有的人開始動搖,而有的人依舊不為所動。
其中,杜文仲第一個站了出來,義正詞嚴道:“我與宗主當初在太清門時就已相識,我入門第一天便是他領我進的山門,而後在栖霞殿雲鶴長老座下修行,他更是不遺餘力為我們新進的師兄弟指點迷津、傾囊相授,毫無嫉賢妒能之心,後來下山歷練時,我險些死于歹毒修士手中,也是他出手相救,我才僥幸活了下來。過往種種,皆歷歷在目,而今他身陷險境,要我如何能棄他而去?師姐難道要我做背信棄義之徒?”
杜文仲剛說完,卓玉緊接着也站了出來:“杜師兄說得對!我們都曾受過宗主的恩惠,不能棄他而去。”
“還有我。”
“還有我。”
“算我一個!”
……
越來越多人發聲,蕭雪棠眼看已然勸解不了,只好讓步,搖頭興嘆道:“好吧,既然如此,各位多加保重,保護好自己!”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連山體都在搖晃。她順着聲音回望過去,只見漫天紅蓮似火,映紅了整片天空,而葉青竹在那朵紅蓮的托舉下緩緩升上天際,血紅的長袍在風中舞動成一曲絕唱。
此時他身上的紅蓮印記破體而出,将他也化為了紅蓮的一部分,化為一抹凄豔奪目、灼熱滾燙的紅,化為熊熊燃燒着的紅蓮業火,将所有苦難、榮耀、善良、罪惡一起燃燒,最後,将他和他一生的回憶帶走,還有他最後回望的那一眼,雖然相顧無言,但分明可以聽見他的心聲:“永別了,愛過也好,恨過也罷。”
十五歲那年,祖母找來為他看病的道士明明說過,他命中有一死劫,尋一靈氣充沛的仙山福地修煉便能化解,自那以後他便拜別家人,不遠萬裏來到昆侖山求仙問道,可那道士卻只算對了一半,沒有算到的是,他的死劫便是她——蕭雪棠。
他終是因她而廢去了一身修為,又因她堕入修羅道,萬劫不複。
就這樣結束了嗎?正當疑惑之時,腳下的整座昆侖山開始四分五裂、分崩離析,蕭雪棠險些跌倒,幸好被迦塵及時抓住,帶到了他的飛劍之上。
迦塵禦劍而行,一路往東而去,俯瞰整座昆侖山在紅蓮業火之中漸漸坍塌,心中忽然百感交集。
“他……真的死了嗎?”蕭雪棠失魂落魄道。
“嗯,是的。”迦塵微微點了點頭。
聽到這樣的回答,她愣怔半晌,心中說不出什麽滋味,竟然連眼淚也流不出來,只是忽然覺得胸口很疼很疼,深入骨髓的疼。過了很久很久才緩過來,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
“我們先去一個地方,然後就回湯谷。”迦塵一邊說着一邊加快了速度,胤天劍如流星一般穿梭在山峰之間,把二人帶向昆侖山的背面。
最終,二人在戒律堂天字一號院停了下來。
此處地面裂開了許多縫隙,山體搖晃之時有許多磚瓦掉落,看起來很快就要坍塌,此時已經空無一人了。
“我們來這裏做什麽?”蕭雪棠越發疑惑起來。
“來見一個人最後一面。”說完,迦塵毅然決然地破開大門,進入內室。
蕭雪棠跟着走了進來,一踏入其中便驚得目瞪口呆,只見這偌大的屋子像密室一樣密不透風,沒有一扇窗戶,厚重的牆壁能夠隔絕所有聲響,而這屋子的正中間,一個全身遍布着紅蓮印記的“怪物”正被鎖鏈鎖着,或許是二人進來所發出的聲音刺激了他,此刻,他猛然驚醒,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眼底露出一絲兇光,開始劇烈地掙紮,想要掙脫鎖鏈撲上前來。
“你們來這裏做什麽?”一旁的角落裏,原本站在陰影處的人這時終于開口了。
蕭雪棠順着聲音望去,一位面容乾枯、身形佝偻的獨眼老者映入眼簾,此人正是她被關押在戒律堂時見過的六叔。
“小六,別來無恙。”迦塵上前一步,罕見地以熟絡口氣問候道。
六叔仔細打量了二人一番,然後轉頭看向被鎖鏈束縛的“怪物”,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過了半晌才幽幽地道:“你們走吧……我和他,注定屬于這裏。”
迦塵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又看見了當初第一次來戒律堂時見到的那位少年:“這些年苦了你了,但重淵其實早就死了,你空守着一具軀殼又有何用?跟我們走吧,昆侖山馬上就要塌了。”
“多謝掌門好意,但我不走,師父在哪,我就在哪,不必再相勸。”六叔的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堅毅,如不可撼動的高山,如堅韌不摧的磐石。
迦塵知道他心意已決,于是便也不再相勸,看了兩人最後一眼,然後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永別了,小六、重淵師叔,後會無期。”
“快走吧!”六叔揮一揮手,用蒼老沙啞的聲音催促着,然後很快便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轟隆隆……”又是一陣山體倒塌的巨響傳來,腳下的大地搖搖晃晃,院外的磚瓦又垮塌了一些。
迦塵和蕭雪棠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便迅速祭出胤天劍,兩人相繼躍身而上,飛快禦劍離開了此處。
雲幕低垂,暮霭沉沉,兩人穿行在雁陣之中,前方是血色殘陽,穿過這片蒼茫暮色便是廣闊天地,身後的昆侖山、太清門又或是修羅宗轟然倒塌,巍峨仙山在頃刻之間夷為平地,往日種種皆化為暮光中漂浮的一粒粒塵埃,上至雲霄之上的九重天阕,最終卻還是歸于泥土之下。
蕭雪棠側身坐在身後,半晌無言,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麽,迦塵察覺到她有些反常,于是便先開口道:“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很快我們就能回到湯谷。”
“嗯,好。”她只是簡單回答了兩個字,接着又是長久的沉默。
迦塵想了想,繼續道:“剛才你看到的是重淵長老和他當初的徒弟小六,關于他的事,門中只有我和大長老知道,你一定很是疑惑吧?”
“嗯。”
“他和葉青竹一樣修習了無字書上的功法,自那之後便一直飽受反噬之苦,直到後來完全無法自控,變成你所看到的那樣,也正是因此他才被師祖寂無關押了起來,對外只稱他是外出雲游了。但這麽多年了,他本早該死于反噬之力,就像葉青竹一樣,可小六堅持要救他,一直用靈草靈藥吊着他一口氣,說是只要他活着就還有希望。就這樣,他就像個活死人一般又茍延殘喘了這麽些年,但卻早已失了神智,六親不認,宛若一頭野獸,其實……這比死還要可怕,對吧?”說完,迦塵回頭看了她一眼,但卻發現她已經睡着了,心想這樣也好,于是不再言語,專心禦劍,朝着湯谷的方向一路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