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2/2)
可話才剛說出口,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于是挪動身子往後退了兩步:“不對,師兄已經死了,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我,我就是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師妹莫不是心中有愧,這才不敢與我相認?”
一時之間,她不知該如何作答,心中生出千絲萬縷愧疚之情。
“呵……是了,我死後師妹立即就把我抛到九霄雲外了,只顧着自己去快活了,枉我舍命為你擋下暗器,若非如此,我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場。”葉青竹自嘲似的笑笑,笑得比這夜風還要冰冷刺骨。
“不!不是這樣的,師兄,我沒有一刻忘記過你,還有你囑托我的事……這幾天我沒有一天是開心的,我甚至……寧願死的人是我。”說着說着,她的眼眶已經濕潤,只好順勢低下頭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既然你記得,那為什麽還不去辦我交代給你的事?”葉青竹的聲音開始變得冷厲。
“我打算找個合适的時機跟迦塵道別之後再去,我知道你交代給我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你放心我一定會送到葉泠的手上。”
“如此便好,記住你的承諾,不要讓我失望。”說完,葉青竹便轉身默默離去。
聽見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她這才擡起頭,可眼前的一幕卻着實讓她吓了一跳,只見葉青竹的背後鮮血淋漓,焦黑潰爛的血肉之中露出森森白骨,而就在他一步步遠去之時,腳底的血肉早已被磨穿,留下一行血色腳印,伴随着沉重腳鐐叮當作響。
忽然,她眼前一黑,所有一切盡數消散,一個挺身,猛然間從床上坐起。
原來方才只是一場夢罷了,但卻又真實地不像是夢。她伸手一摸自己的額頭,濕答答的一片,不知何時竟已滿頭冷汗,再低頭一看,就連枕頭都濕了一大片。
又是一夜無眠,就這樣枯坐到清晨,等到天邊剛剛泛出魚肚白,外面開始響起人來人往的喧嚣聲時,她這才前去和迦塵告別,告訴他自己打算一個人去一趟江州城,替葉青竹把遺物交給家中唯一的親人。
迦塵聽完并沒有說什麽,沉思片刻之後,緩緩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不知他是何意,于是道:“不必了,我只是去一趟葉府,很快就回來。”
“不必這麽匆忙,我陪你一道,就當是順便去散散心。”他緊接着又補充道。
她本想着,師兄的事跟小予并沒有什麽關系,但聽他這樣說也并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于是只好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陽春三月,江州城楊柳依依,心月湖湖心島葉府之中亦是春光明媚,處處雀鳥争鳴,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就在葉泠剛剛送走綢緞莊王老板一行之後,轉身就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頓時喜出望外,一路小跑着來到跟前,歡呼雀躍道:“小棠姐姐!你怎麽來了?我二哥呢?”
說罷,葉泠往四周望了望,只看見迦塵站在一旁,全然沒有葉青竹的影子,眼中的光亮瞬間便黯淡了下來。
“你二哥事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所以拜托我來看看你。”蕭雪棠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他什麽時候有空呢?或者……小棠姐姐,你帶我去見見他好嗎?”葉泠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轉眼間從方才談笑風生的葉家家主變回了往日那個青澀少年。
“等他有空了自會回來看你,你只需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讓他擔心就行了。”蕭雪棠一邊說一邊掏出那個錦盒遞了過去,“這個是他托我帶給你的,來,好生收着。”
葉泠有些疑惑地接過盒子,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一番,确認這只盒子出自葉府,只是這盒子沉甸甸的,不知裏面會是些什麽東西。就這樣,帶着滿腹疑問,他當即将這個盒子打開來。
仔細一看,裏面除了一些古籍書信之外別無他物,于是葉泠随意拿起一本冊子翻看起來。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可給他高興壞了,這便是葉府上下尋覓良久的鑄劍古法,聽聞這些秘笈早已失傳,沒想到它們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再往下翻,有些冊子上是葉青竹的筆跡,他将葉家多年的經營之道、鑄劍之秘以及自己的心得體會統統都寫了下來,看得出來,那一字一句皆是他的心血。
看着看着,葉泠不禁熱淚盈眶,起身朝着蕭雪棠和迦塵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你們,請你們替我謝謝我二哥,這些東西對我很重要。我初次掌家,不僅對生意上的事情不甚熟悉,而且在鑄劍之術上也有諸多疑問,二哥不在,也無旁人指點,時常萬分苦惱,唯恐有負他所托。如今看來,他是打算把他畢生所學盡數傳授于我了,請你們告訴他,我會努力的,我會撐起這個家,也會一直等着他回來。”
“如此便好,這樣你二哥也可以放心了。”蕭雪棠沖他笑了笑,然後轉身看向迦塵,兩人确認眼神之後便齊齊飛身而起,向着東邊禦風而去了。
葉泠沒想到他們竟走得如此快,本還想留他們一起用午膳的,此時只好對着天空揮手作別,并大聲喊道:“慢走……後會有期……”
一會兒功夫之後,蕭雪棠和迦塵落在了暮山寺院外。
冬去春來,山間一片新綠,飛燕銜泥而來,往來香客不斷,二人行走于其間,看起來不過也就是尋常人家前來上香祈福的兄妹、夫妻罷了。
一路穿過寺院,來到後山背陰處,再進入一片樹林之中,蕭雪棠這才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裏嗎?”迦塵環顧四周,葉槐和葉夫人之墓赫然在前。
她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拂手一揮将落葉和塵土掃盡,又虔誠點上一柱香。做完這些,她這才将葉青竹的遺物拿了出來,在一旁不遠處挖了個小坑,将之埋了進去,然後就地取材,以附近的一塊大山石作為原材,手執長劍,三下五除二很快就雕刻出一塊墓碑來。
看着她這麽費心盡力地為葉青竹立起衣冠冢,迦塵不禁陷入沉思,等她忙完了這才幽幽地開口問道:“你是否還在怨我?”
她應聲回頭,滿臉疑惑地看向他,着實有些摸不着頭腦。
“那次在湯谷,我為了追你,傷了他,還廢掉了他的修為……”迦塵補充道。
她勉強一笑道:“都過去了,再提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傷他嗎?”迦塵走上前來,雙手扶住她的手臂,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們分別了一百多年,每一天我都在尋找你的蹤跡,可直到那次,你和他出現在湯谷之中,我才确認是你,但他卻告訴我,永遠也別想找到你了……你知道嗎,找到你的時候我有我開心,那一刻就有多絕望。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找到你。”
她淺淺一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會的,你再也不會失去我了,我們歷經千難萬險,好不容易才重逢,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春日暖風拂過,松濤陣陣伴着鐘磬聲傳來,遠處的嬉戲聲、歡笑聲交織成一片,路邊野花含笑初綻,江州城十年難遇的嚴寒暴雪已經過去,一切都随着冰雪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