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2/2)
他的解釋被徹底淹沒。
“快叫人!把大家都叫起來!!”
“去觀瀾報信!快啊!”
“救命啊——他要殺過來了!我們要死了嗎!!”
更多的村民從屋裏湧出,手持鋤頭、柴刀、棍棒,驚惶的呼喊、婦孺的哭叫、男人的怒喝交織成一片沸騰的聲浪。火把被點燃,晃動的火光将一張張寫滿恐懼、憤怒、以及某種被恐懼激發出的狠厲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沈昭雪好像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命運,聲名狼藉,最終不知死于誰的劍下。
在這一片混亂中,不知是誰劃破了男子的手臂,鮮血滴在無心蘭上,白色的花被鮮血染上顏色,紫色開始從中心蔓延。男子愣愣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紫色無心蘭,原來是這樣。”一段幾乎被磨滅的記憶,猛然擊穿了他的靈魂:
傳聞中紫色無心蘭極其稀有,能得一株便可賣出千金,人人對其趨之若鹜……
記憶的碎片轟然拼合:
妻子阿虞在病榻上蒼白的臉,因心疾死去的魔族子民。
族中聖地深處,那一片在幽暗魔息中搖曳的、散發着寧靜紫光的“安寧蘭”花海——它們,才是無心蘭真正的、完整的模樣。
魔族子民世代守護、以其花蕊入藥,平息血脈中狂暴的魔息,治愈心蝕之症。
而人族修士闖入,奪走花種,移植到充滿排斥的靈氣中。失去魔息滋養的花,退化成蒼白的、藥性殘缺的“無心蘭”。
而此時,沾染上魔血的無心蘭變回了它本來的模樣:“呵呵呵!我一路奔波,結果拿到的是我本就該有的東西。”
男子眼眶通紅,血色染上他的眼瞳。
“他要失控了!”江臨月驚喝,他下意識拿起劍,又恍然想起這是已經發生過的過往。
“停手!”
顏栀全程緊抿的嘴唇在這一刻微微張開:“父親……”
陸嘉寧神色難看,輕輕嘆了口氣:“還是來了。”
幻境的景象開始加速、模糊,如同被水浸染的墨畫。
只留下幾個閃爍的碎片斷章:
男子被顏家特有的“封魔鎖鏈”扣住,懷中那株染血的紫色無心蘭被一名顏家修士恭敬地接過、封入玉盒。
村民們在顏家修士的“安撫”下漸漸散去,臉上帶着如釋重負與對仙師的感激。
最後,是顏家地牢名冊上,匆匆劃下的一行朱批小字:
【西石村獻,魔族一名,傷重不治,已焚。】
幻境已經結束,幾人卻還不能從中抽離。最終讓幾人回神的是一聲沉悶的輕響,顏栀身形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無聲地癱倒在地:“怎麽會,怎麽會是這樣。”
陸嘉寧沒有像往常一樣扶起她,而是拿出了懷裏紫色的無心蘭,他輕哼一聲:“真是……”
何泠玉拉起了倒在地上的顏栀,沉默半晌,最終只是輕嘆一聲。
沈昭雪看着陸嘉寧懷中的無心蘭,扯了扯嘴角。
多可笑,又多可嘆。
她擡眼掃過四周漫山遍野的紫色無心蘭,這又是多少魔族人的葬身之所呢?
“阿虞會怎樣呢?”蘇珩想起了那個男子當時提起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
也無需人回答。
幻境中男子緊緊護住花朵時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與他最後被拖走時那絕望的笑聲,交織在每個人眼前。
沒有帶回的救命藥。
葬身異鄉、背負污名的丈夫。
對于一個早已纏綿病榻、唯一支柱已然崩塌的“阿虞”而言……
答案,早已在問題問出之前,就沉重地、冰冷地,寫在了十年前那個沒有月亮的夜裏。
她等不到她的藥了。
也等不到她的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