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2/2)
青年表情凝固一瞬,下一秒睜大了眼,唇角難以抑制地揚起,“您的意思是……”
我跨出門越過他,背對他道:“快點的!今天的劍還沒練完呢!我很嚴厲的!沒練完會打人的那種!快點快點!”
“好,師父!”
沒有辜負青年夜以繼日的努力,和我孜、孜、不、倦的教導,青年的劍術已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毫無疑問,他是我見過最具天賦、最為刻苦的凡人。
可與此同時也令我不禁唏噓,若是能輔以靈力,他的實力再登一個臺階都不是問題,不,再登兩個……還是三個吧。
令我煩惱的還不止于此,又一次冬去春來,青年卻仍舊沒有感知到魔力。
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直接找到了他,他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朝我笑了笑。
“靈力與魔力同出一源,我在知道自己感知不到靈力的時候就想過,說不定我也感知不到魔力。不如說浪費了師父的時間更讓我過意不去。”
明明是此刻最失落的人,反倒開解上我了。
我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青年一如既往地練劍、練劍、練劍。
又是不知多少個冬去春來,青年四肢抽長,身形拔高,褪去上山拜師時的青澀,眉宇間愈發沉穩。
直到某天,青年向我請辭下山。
“俗世有些事我無法坐視不理,我會偶爾回來看師父的,師父不必擔心。”
我什麽也沒說,大手一揮,讓他走了。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他會因為感知不到靈力離開仙門,自然也會因為感知不到魔力離開這裏。
怎麽可能不擔心?
他這一走,就是五年。
又是某天,我在屋內感知到山中多了一股氣息。
我心裏想着,某個沒良心的可算想起我這個留守老師父了。
我裝作不經意間推開房門,入目卻是一張說不上熟悉,也說不上陌生的臉,姑且可以稱作是我的“好友”的魔神的臉。
我不耐地問他:“你來乾嘛?”
他興沖沖道:“我怎麽不知道你多了個徒弟!”
我瞥他一眼:“你怎麽知道的?”
他解釋道:“現在俗世北寧國橫空出世一個戰功赫赫的将軍,旁人問他出身、師從何處,他只說是這座山。其他人不知道,我可知道,這座山上除了你這家夥還能有誰?”
我發現盲點,問他:“你又混進俗世攪和了?”
他尴尬一笑:“成天像你這樣蹲在山上多無聊,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好友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我仍停在原地,內心因得知了徒弟的消息稍稍雀躍。
沒想到那小子還當上将軍了。
又是五年。
北寧國與南诏國的關系日益惡化,終是從小小摩擦升級為兵戎相見。
據說,南诏軍中還有修仙者坐鎮,打得北寧節節敗退。
這些都是我從不時來山中追尋青年身世的人那裏聽來的。
好友沒再傳來青年的消息,我也無意刻意打聽,更不想摻和到南北之戰中。
但我沒想到,再一次聽到青年的消息,是他戰死。
“我就在後方看着的,但是他替部下擋了一箭,剛好是要害,箭上施了仙法,血止不住,還有毒……對不起。”
好友滿含歉意的聲音在我耳畔回響,我卻想起那天青年在山腳挑釁我般的一笑。
我聽見自己毫無起伏的聲音:“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太弱了,還偏要逞英雄,連術法都不會,還想贏過對方。”
聽說不久後,北寧君主就同仙門抗議,訂下盟約,仙門聯合成立了一個叫“仙盟”的東西。
但那都不重要。
好友帶我潛入了靈堂,去見青年最後一眼。
夜幕降臨,我趁沒人,把青年的屍體偷走了。
我用了我的拿手法術。
可惜魔神也無權乾預生死,只能将青年的魂魄和肉身都回溯到剛剛死去的那瞬。
鎖住他尚未消散的殘魂,再塞回還沒變得冰冷的身體。
我看着眼前雙目無神,如同行屍走肉的青年,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
“他”不會叽叽喳喳地說話,不會笑得像正午的太陽,也不會……也不會……
我沒法複活他。
是哪一步出現了問題?殘魂應該足夠了,那是已死的軀體不行嗎?那什麽樣的才行?
我瘋了似的施法回溯,瘋了似的将青年的殘魂塞進各種各樣的軀體中。
可那些殘魂每次都像不願停留在此世般,化作星星點點,無聲地消散了。
當我發覺吐在掌心的血不再是鮮紅,而是深黑時,我意識到,我的機會恐怕不多了。
就在這時,好友帶來了一個消息。
有一種叫做異魂之軀的特殊體質可以容下不屬于本體的靈魂。
我想,也許可以試試。
究竟等了多少年呢?有一千年嗎?大抵是吧。
什麽神啊,仙啊,都不見了蹤跡,世間只剩下我這麽個藏了千年、只為等待異魂之軀現世的魔。
我甚至不知道異魂之軀是不是确有其事,又是不是真的有用。
好在,我等到了。
我選好了可以接納異魂之軀的宗門,提前幾十年将誅仙草送去。
望向在五峰山腳采藥的夫婦,我在心裏說了聲抱歉,回溯召來了冬天的暴風雪。
待風雪停下,我放出魔氣,滿意地見證悠然峰上的青衣男人循氣下山,撿到了雪地的女嬰。
但願誅仙草能救活她。
我沒有着急,我知道不能急,耐心地又等了十年,我以自身為餌,引仙盟搜尋異魂之軀,主動将其獻到我面前。
但出了點小差錯。
被獻上的是異魂之軀的“師父”。
異魂之軀被同門攔着,哭着叫“師父”,又膽大包天、偷偷鎖住她師父的一縷魂。
我有多少年沒聽見這個稱呼了。
“師父……”
熟悉的聲音一遍遍喚着,我回過神來,扭頭看去。
青年太陽般的笑容一如往日。
對了,我已經被魂火……
青年朝我道:“師父,我們走吧。”
我卻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不敢看他,又猛地想起什麽,定定地盯着他。
“說好的偶爾回來呢?一次都沒回來過。”
青年羞赧地笑笑,是我無比懷念的模樣。
“師父不也是,回溯那麽多次,我都看着呢!就算你是魔神,也會不會太自大了,覺得起死回生這種事也能做到?”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頓時不想再理他,自顧自地埋頭往前走。
青年追在身後,“師父,你等等我!”
我稍稍放慢了腳步。
與我并肩,青年神色堅定,“這次要一起走。”
我撇過頭。
“淨說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