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1/2)
第49章
雨一連下了半個多月,慕輕塵的高燒持續不退,到了後來,連下床哄路遙兩下都做得艱難。
路遙心急,她一覺醒來記憶全無,診脈看病這種最看重經驗的事,她無法代勞。更別提在這種荒郊野外,就算她奇跡發生,寫出了藥方,也無處抓藥。
“師弟你要在家好好的,我下山給你找大夫。”
那日荒山落雨漸細,路遙披上鬥笠、蓑衣,便要出門。
臨行前的那一霎那,慕輕塵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氣息很弱,連講話也都迷迷糊糊:“你是不是又要一去不回了。”
一個命數将近的人說得話,總是讓人感到心疼。
“可是你不吃藥看大夫怎麽能行呢?”
慕輕塵卻還在狡辯:“我自己能好,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再給他一點時間,他怕不是把命都送出去了。
“好,我不走。”幻境中的路遙守在他的床邊,直到慕輕塵沉沉睡去,她才動身出發。
她知道,當初可能就是自己因為某件事,一走了之才命喪黃泉,所以慕輕塵一直不喜歡同自己分開。白天只要她離開他的視線超過一定時間,他就會變得有些焦慮煩躁。
她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卻也造成了他今天的性格。
可如今慕輕塵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一定要下山找大夫給他醫治。
等路遙能夠出發時,天色已然大暗。可即便山路再是難行,路遙也從不害怕。她帶上鬥笠和一盞昏黃的油燈,便一腳踏入黑色的雨夜中。
此時路遙已經離開曾經的家上山修行了數十年,再加上失憶,她根本就不記得下山之路該如何行走。
雨越下越大,路遙在山中迷路,跑錯了方向。于是乎她一路向上,想找到最高的地方下山的路。
她卻不知,自己已陷入了那片幾十年未曾涉足的懸崖峭壁。
那是她的禁忌之地,埋葬着她的罪與業。
......
雨天路滑,路遙還未爬上至高處,就不小心摔下陡坡。
這裏原來應該是一片峭壁中段的山間小路,極其難行,前些年受了大雨影響,大量塌方,堵住了原來就不寬闊的小路。路遙一不小心就順着塌方處向下墜落。
她在黑暗中不斷沉淪,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直順着藤蔓向上爬,最終來到了一個峭壁中段的向內凹陷處。
很奇怪,這不像天然形成的洞窟,更似一處刻意挖掘的建築古跡。裏間很大,順着外面的微光,路遙好像看到了數十座用于鎮壓某種生靈的石碑,以及腳底稀碎的法陣紋路。
她的油燈早在摔下山崖時就已丢失,她只能在黑暗中,不停地尋找支撐點起身。卻在摸索的過程中翻到了一個死人的頭骨,和一個滿是塵埃的劣質玉佩。
即便天光不顯,路遙好像也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為什麽,明明只是一個死人,她卻會感到心慌呢?
就連處于觀察者視角的那個路遙,也都呼吸一滞。
她......怎麽會來到這個地方?
不應該,也......不可原諒。
處在不同時空的她們都認得這個女人的名字——路晚婆。她是那個将真假千金調換,将自己的親孫女送上神壇,将萬劍宗大小姐陷于山野的罪魁禍首。
她就是路遙的養祖母,而路遙早在她八歲那年便親手葬送了她。
*
那也是一個雨天,在路遙十歲之前,她幾乎長在了懸崖上。
早先路遙在街上行乞,可她天生就不是做乞丐的料,嘴不甜,比慘也比不過同行,沿街乞讨沒有油水,就被路晚婆逼到山上去采藥。
她雖然身子骨瘦小,但是天生體力便異于常人,對藥物的敏感度也很高,因此十分适合做采藥人這個工作。
最開始,他們在荒城附近的小山上尋藥,随着時間一天天過去,那個女人越來越不滿意每日所得。已經能用路遙踩到的藥草置換一個高價購入的劣質玉佩,還不滿足,越發推搡着她往高山上走。
只有在懸崖峭壁上才長着最珍貴的藥草,那些仙門百家不差錢的修士才會願意出高價購買。
她是肯定不會出力的,一切都全依靠路遙。而在峭壁之上,沒有任何支撐點,稍一失足,便命數全無。
通常開始采藥前,路晚婆會将一根繩子系在路遙腰間的藥籃上,如果路遙摔下山崖,她也就只會将藥籃取回,不管對方的死活。
路遙向來不敢反抗,一直小心翼翼,采藥的這兩三年來,從未出過意外,也不敢拒絕路晚婆的任何不合理要求。
只那一次,陰雨連綿半月有餘都沒開工,路晚婆再也忍不住,催她上山。
峭壁之上本就鮮有支撐物,又長滿青苔,濕滑難行。路遙被路晚婆逼到峭壁頂端,卻再也不肯下去:“阿婆,崖壁太滑了,我怕。”
“你敢不去?!小賤人,吃我的喝我的,還敢偷懶不乾活?”
路晚婆抽出馬鞭,給路遙抽出三道血痕。
她渾身上下猛烈顫抖,心一橫,跳下懸崖。
與其被活活打死,還不如乖乖采藥,後者的生還率還更高一點。
那天的風格外大,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身上,路遙凍得渾身上下手腳冰涼。赤裸的雙足被尖銳的石塊割裂,流入不知通往何處的石縫中央。
年僅八歲的路遙看起來卻像個四五歲的孩童般單薄,在風中瑟瑟發抖。路晚婆故意給她吃最少的飯,穿最少的衣裝,只為了能限制她的生長,好能鑽到各種平常人去不了的地方尋寶采藥。
于是,路遙的腳因為過于細小,一不小心就卡進了一條隐沒于雜草之下的縫隙中。她想掙脫,卻聽咔噠一聲,她的腳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輕易就骨折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路遙覺得命運對自己一點都不好。
她不知道老天為什麽要讓她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為什麽要讓自己的祖母這樣對待她。
她有時候想逃,卻總是渴望能從那個女人身上,得到一點點的真情流露,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可是路遙一旦哭泣,得到卻只有一頓鞭打辱罵。路遙不會哭泣,她從來沒學會哭泣,在遇到遇到一切艱難險阻之時,她也只會死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痛苦的呻吟。
在懸崖之上,發生一點意外都能要了人的性命。即便路遙拼死穩住身形,也逃不過瀕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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