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2)
舜華也收回了看瘋男人遠去的目光,終于朝這個說出不知民間疾苦話兒的人看了一眼,可這一眼,卻讓她看愣了神。
之劍一個青衣小厮正坐在少年旁邊,往他的碗中恭順地倒着茶水,那個少年一身中原裝束,身材修長,鼻梁高挺,生得一雙美而不魅的桃眼,鬓發烏黑如漆般垂落在裁剪有致的黑衣上,襯得皮膚白到透明,又給他添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叫人不敢亵渎,他舉手投足間盡顯貴氣,令粗陋的茶攤都多了幾分顏色。
如此驚鴻一瞥,竟叫舜華有些移不開眼,此行來得匆匆,她一時想不起自己初到茶攤時座中是否便有這個人。
似是察覺到了有人窺探,少年嘴唇微微勾起,霍然擡眼,隔着帷帽的紗簾對上了她的視線。
舜華有些不自然地別過了頭,想來他定是哪戶好人家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小公子,能說出這番話也不足為奇。
後桌坐着的一個留着絡腮胡漢子又打破了這片沉默,他嘆了口氣:“富一些的走了,咱們這些窮人家能去哪啊?只能在這裏聽天由命,留在村裏的鄉親們沒什麽積蓄,要是換個地方重新耕種的話,等到來年收成之時已經餓死了,聽說這種邪祟離不開自己降生的地方,等幾天黔月谷的人來了就解決了。”
說完這句話,絡腮胡漢子不忘偷瞄了舜華一眼。
說要說這個‘黔月谷’,那是一個在苗疆上存在了亘古的神秘山谷,自诩掌握天下蠱術,通曉鬼神玄機,實則拘魂奪運,為了修行不擇手段。
曾幾何時,為了除魔祛道,中原各大門派曾結盟帶着上千人來圍剿過黔月谷,黔月谷的五位長老以及門下衆人雖不過寥寥一百餘人,卻和他們打了個兩敗俱傷,所以古往至今兩方修士之間的關系一直勢同水火。
黔月谷主一個叫沉伽的少年人,實權卻由長老殿的寂明和其餘幾人掌握,而如今苗人們心中最推崇的,當屬十年前被冊封為大祭司的年輕少女,也就是舜華。
十年前的苗疆洪澇連年不絕,自舜華成為祭司後,她在第一場黔月谷所設的傳燈大會上祭月,恍若神明般為苗族祈願着一年的安康,而在她的祈願下,那年的洪災忽止,五谷豐登。
自此,黔月谷深受苗疆民衆的信賴舜華年年祭月,苗疆也年年風調雨順,于是在苗疆,便是八歲孩童也知曉,這位祭司神聖不可侵犯。
在中原那邊的人看來,黔月谷所謂的通曉鬼神之術也不過是一些旁門左道的邪術,所以他們弘揚風清氣正,視黔月谷為邪魔歪道。
“黔月谷?”少年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舜華眼底漫開一抹笑意,果然,但凡中原而來的人,大抵都厭惡‘黔月谷’這個地方。
青衣小厮聽苗人說了山間險惡,勸道:“既然有邪祟,公子,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過山也太兇險了。”
雨勢漸緩,少年擡頭看了一眼前面山頭陰沉沉的天空,眉宇間憂心忡忡,像是在搖擺不定。
剛來給他們上點心的茶攤店家聽他們要過山,也跟着勸了起來:“你們要上山啊,最近這山上除了李有福就沒有活着下來的,還是過兩天吧,等黔月谷派人來解決了白雲寨一事再去。”
少年向店家道了一聲謝。
過山後是一片黃土,白雲山兩側環河,地處邊界,靈蠱之事已有兩月了,頭一個月便已是人盡皆知,大家都避而不及,無人敢渡河,這一片早已沒了船夫。
從少年的言語中,可知他們早在路上聽說過白雲山之事,卻仍來了這山腳下。
他有着驚為天人的臉貌,舜華極少和外人搭腔,竟也不由出聲多問一句:“這位公子,此處是地界,過山後荒無人煙,你要去做什麽”
“呃,半月前約了個人在那見面,他只等我到明天。”少年垂頭看着碗中裏的漂浮的小葉,有些為難地說着。
半月前就約了他去那邊?
既已無法渡河過山,那他必然繞不開山腰上的白雲寨,什麽人會在半月前讓他過山去見?舜華眉梢微微一挑,不由懷疑起了他所約之人的居心。
舜華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了幾枚銅錢,朝茶攤外走去,又多說了一句:“你最好聽店家的話,過幾日再去。”
山間腥臭的風将舜華的裙袂吹起,帷帽下的烏發随風飄揚。
現在只有一條還能登上白雲山的路,可她輕踮腳尖,竟直直朝着那條路飛身而去。
“姑娘!”少年見狀,連忙抓過傘跟了去,可他剛出攤子,那抹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視野之中了。
少年在茶攤口納悶道:“她剛才還勸我不要上山,怎麽自己還去了?”
這時候還上山的,要麽是來找死的,要麽就是黔月谷派來的人。
自這個白衣少女踏入這個茶攤店家就猜測過她的身份,給她上了店裏最好的茶水,此刻收桌卻發現那壺茶竟一口也未動。
在這窮苦地兒過活,店家不由有些心疼,便坐在舜華那桌喝了起來:“那姑娘看上去就是來處理那件事兒的人。”
有人先行上山,本來有了一絲猶豫的少年看着眼前的大山,一咬牙,下了很大的決心般:“不管了。人家一個姑娘都去了,我們也上去看看。”
沒有人再勸攔着他們二人,明知山有虎還偏向虎山行那誰也攔不住,這個村裏的人都自身難保,更不會多管閑事。
店家望着那兩道撐傘離去的背影,搖頭輕嘆:“罷了,就是可惜了這麽水靈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