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2/2)
舜華又躺回了床上,将手覆于眼上又放下,洩氣般道:“好累。”
方怨将她從夢魇中喚醒,但不知道她做了什麽樣的夢。
這麽久以來,她還是第一次把自己的累給說了出來,側目見床頭放着應長生差人早就備好乾淨的黑衣,帶着血漬的滅魂倚在床邊,又認命地起身更衣。
之前她是想盡快離開此地,但沒想到這天剛亮他們就在門口等着了,比她還急。
舜華将屋門打開,便見沉蝓和傅舟桓坐在木欄,他們身邊靠着房柱的是黑布蒙着半張面,眯着眼打着瞌睡的袁俸。
“嘿嘿,阿槿!早!”沉蝓背上的匣子換成了劍,嬉皮笑臉地跟她打招呼,“我也一起去。”
“是挺早的。”舜華還沒從剛才的劇痛中緩過來,揉了揉眉心,整個人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傅舟桓則背着應長生給它的轉魄,将手中給她帶的點心和洗淨的斷水遞給她,憂心道:“怎麽了,夜裏沒睡好嗎?”
“她,她……”
“劍你收着吧,橫豎都是一起的,你幫我分擔些重量。”舜華只接過了他遞來的點心,打斷了方怨說夢魇的事,“屈竹呢?這次他不跟着你嗎?”
“我讓他留在佛陀寺了,他其實不是我的小厮,是一個對我極好的傅家下人,我們曾同為藥人。”傅舟桓對她坦誠相待,“他膽子小,所以從傅家逃走時我拜托沉蝓改了他的記憶,以免日後帶着他出什麽岔子。”
也難怪每次屈竹都能在那種險地躺着活下來,她也每次都能逢兇化吉。
本當是運好,但在昨日知道白雲寨和落仙村之事其實都是他們安排的後,才知所遇一切不過是因早已被他安排得再無兇險。
如今傅舟桓不再遮遮掩掩,倒省的叫舜華再胡亂揣度他的意圖,相處起來輕松了不少。
但是袁俸整個人靠在欄上,一副比她還累的模樣。
且不說袁俸這點道行,就他這種性子的人,真能帶他們去那遍布鬼怪的酆都嗎?舜華不由沉吟片刻,想再确認一下:“袁俸,你真的能帶我們去酆都嗎?”
袁俸雙眼無神,傻愣愣地,沒聽見她說話般一聲不吭地望着房梁。
“小子,醒醒。”沉蝓直接上手拍到他臉上,“阿槿問你是不是真能帶我們去酆都。”
她的力道極狠,袁俸蒼白的臉迅速升起了異常的血色。
“好痛!”他從呆滞中轉醒了神,回頭便瞧見甩着手的沉蝓,“既然跟住持說好了,那我肯定是會帶你去的。姐,你還真不像個神仙,哪有神仙這麽打人的,下次能不能輕點兒。”
沒有一絲打了他的歉意,沉蝓輕佻地昂起下巴:“下次打得輕不輕,得看心情。”
打又打不過,罵又罵不贏,跟她計較只會氣死自己,袁俸捂着臉從懷裏拿了四枚銅鑄的令牌和三個小木傀出來:“這是酆都的路引,假的通行證和隐藏氣息的小木傀,方怨本來就是鬼,也就省了一個木傀。”
“那裏有閻王們特殊的術法禁制,活物入內即刻灰飛煙滅,有了這路引便可無礙。但雖然閻王點頭,去了以後你們需得跟緊我,酆都裏面有很多彎彎繞繞的東西,就算能破了閻王的禁制,裏面有着千百萬的惡鬼,一經發現活人入內,閻王只會放任他們生吞活剝了咱們,被吃的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銅令上印着‘閻’的大字,兩側以帶葉的曼珠沙華包裹。
整個銅令附着淡淡的紅光,舜華拿過一枚湊到鼻尖前聞了聞,上面帶着一股子很新的血腥之氣:“這是?”
“路引是由閻王殿裏幾個管事的血所,袁家和閻王殿有着淵源,所以血很特殊,和他們有着一樣的氣息。”他整個人都帶着怨氣,眼下頂着兩片青黑,“大姐頭,我夜裏可是放了整整一碗血給你們泡這玩東西。”
就在昨晚,應長生說舜華他們今日便會走,讓袁俸連夜趕制路引。
袁俸竟對此這般上心,倒是出乎舜華的意料,将令牌放入懷中,道:“辛苦了。”
“嘁~”沉蝓不以為然,“應長生許諾給了他好處,那可是鬼面僧,狗東西修了千百年的佛念,算起來袁俸這小子那可是賺麻了。”
舜華本以為應長生對袁俸是威逼,原是利誘,倒叫她欠下了他一份人情。
沉蝓将自己夜裏秉燭夜忙的辛苦視若無睹,袁俸小聲咕哝:“袁家在那兒,我自己去酆都倒無所謂了,帶你們去我可是冒着風險的,你們絕不可能平白無故去那種地方,必是有所求,指不定比忘心湖那兒還兇險。”
這個時辰寺裏的僧人們還沒開始做活,他們同行而去,舜華也不打算再同應長生告別了,卻在經過菩提樹時腳步微頓。
傅舟桓問她:“怎麽了?”
“沒。”舜華吃着點心,淡淡地朝佛堂看去,她知道上面有人在看着他們。
金烏緩緩的從遠處的山間升起,應長生正目送着幾個人離去的背影。
“一眨眼已經過去六十年了,沒想到我真的能見到你等的人。”褚易和他一同在佛堂三樓圍爐煮茶,“也不來跟住持道個別,現在的年輕人!”
褚易還是孩子的時候便被應長生留在佛陀寺了,那時候他還小,年輕氣盛,因一劑藥方,一個病人,他結識了應長生,并留在了這裏行醫。
現在應長生辭了住持的責任,今日也要走了,劃清與佛陀寺的關系,褚易生起了孤獨之感:“應長生,我老了,沒幾天日子了,你走了,我住在這寺裏還有什麽意思?”
“還有十年,早着。”應長生抿了一口茶水,“這裏的孩子們會照顧好你的。”
“早什麽早?”褚易拿起茶壺為自己的杯中添水,搖頭輕嘆,“對你而言,十年不過是彈指之間罷了。”
遙望沉蝓和袁俸在寺裏打鬧,舜華同傅舟桓又走在了一起。
褚易戲谑道:“本以為你是因為戀慕着故事裏的那位大人,所以才守在這裏苦苦相等,怎麽見了她後你倒像個長輩一樣?”
“世間的情感許多,同為大修者,與滄螭惺惺相惜而互相成全的友誼對我來說是可貴的。”應長生輕輕搖晃着手中茶盞,看着水中漂浮的碧葉,“她幫我良多,而我卻逼她走向了絕路,該還的東西得還。”
不知不覺間,應長生的目光久遠起來:“當年,救下蒼生後的她只剩下了十年的光陰,而那十年中我卻再也不敢見她,甚至連最後一面都錯過了。”
白衣少女恍若再次絕望地站在魑魅橫行的天地間,如佛堂的燭火般燃自己着自己的芯,自己的魂。
應長生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以及少女那道看向遠處少年,滿是哀切與不舍的眼神,那雙乾淨清明的眼睛終于有了瑕疵,有一絲是恨與怨,可僅僅只是一絲而已。
有些東西已經被刻在了魂魄中,只要舜華靈魂不變,那她與傅舟桓的緣便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