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2/2)
與此同時,腳下的沙灘與砂礫變成山坡與黃土,他們就在山坡上看着那白衣少女和狼族少年的過去。
看着謝尋死纏爛打地如願上了佘神,入了仙府,成了滄螭的弟子,看他在佘神山上過了一個又一個春與冬。
滄螭一共有五個弟子,兩女三男,都是她收留在山上,且身負仙命之人。
其中有兩張臉舜華還算熟悉,是沉蝓和江乏,另外兩位,一個是一臉浩然正氣,總是穿着一襲碧水長衫,善煉藥制毒的溫柔大師姐阮音,另一個則叫朱忱。
謝尋在山上不曾被滄螭親手教導,而是将他交給了阮音和江乏,而沉蝓天天在山上打鳥摸魚,朱忱則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滄螭經常外出,一出山又就是好幾月,每次不過停留三四日便再次離開。
每當在滄螭回來後,謝尋只會在暗處偷偷看她,看她煮茶,看她練劍,聽她授業。
少女總是拒人于千裏之外,每次謝尋上前搭話,滄螭都會借故離去,謝尋不明白為何,為何她會其他弟子解疑閑聊,卻獨獨不同他多說一句話。
謝尋慢慢明白了,強行成為了佘神的弟子又如何,滄螭根本不理會他,現在的他不再厭惡那在心口處那道契約,因為他已經知道,若不是他找來,滄螭真的窮其一生都不會喚他,如今倒是他想用契約綁着滄螭。
終有一天,在滄螭的漠視下,謝尋的情緒爆發了,他去滄螭的房裏質問對方為什麽這麽讨厭自己,不待見自己,滄螭只是冷冷地告訴他,她本就不願收他為徒。
謝尋的脾性與棱角一點點被磨平,他開始不再出現在滄螭的眼前,有甚至想回狼族了。
可日子一天天都過去,謝尋卻始終沒跟家裏傳信,不知道還在期盼着什麽。
直至一天夜裏,謝尋背着籮筐,上山替阮音采藥,恰好在山腰遇見了負傷而歸,陷入了昏迷的滄螭。
月華傾瀉而下,落在少女素白的衣袂上,可卻看起來是那麽的純潔無暇,竟讓他看癡了去。
最後謝尋将滄螭背回了回去,請了阮音來照看。
第二日滄螭便托阮音送給了謝尋一冊古籍,和一把長劍,他将二者視若珍寶般地揣在了懷中,開始沒日沒夜地跟着古籍上的內容在崖上練功。
從此以後,滄螭對謝尋的态度也好轉了許多,可在同他說話時,眼中卻藏着一絲悲憫和憂愁。
這道憂心的目光令謝尋有些不安,他曾問果滄螭為何總是這麽看他,滄螭卻只是輕聲說,你要勤于修行,早日得道成仙。
“滄螭為什麽對他是那樣的态度?”舜華不解,滄螭既然救了謝尋又許他上山,為何在之前那般無情,卻又在一夜之間轉變。
“因為她知道謝尋遲早會死,但改變不了謝尋的命數,他的命數是注定的。”‘謝尋’看着那抹白潔的身影,心中湧起難以抑制的悲傷,“滄螭是個救濟天下芸芸衆生的仙人,當年年紀尚小,沒算到謝尋的命數已盡,去狼族救了他一命,不小心介入了他的因果,她現在是在為當年的因負責。”
“狼族的壽命有五百年,謝尋卻不過三百年,幸得佘神仙人庇佑,在仙山上住着也可無虞,滄螭知道世事瞬息萬變,佘神或許也護不了謝尋一輩子,那段時間她回佘神待了許久才離開,見他學的勤墾,便想帶他修行,萬一修為高了便能破了命數,逆天改命呢?”
舜華道:“但她其實不必負責吧?命數都是早在出生時便已定下的,就算謝尋死了,與她何乾?”
‘謝尋’悵然而嘆:“是啊,她還是心太軟了呢。”
忽而,天色暗了下來,飄下了潔白之物。
下雪了,這裏的雪花和現實裏的一樣冰冷,崖上的少年身量長了幾分,那張臉在瞬息間變成了和傅舟桓一模一樣,他跪在了地上,蒼白無措的臉上滿是淚痕,溫熱的淚在半空中結成了冰晶,落下後與覆于地面的雪相融。
滄螭突然現身,站在崖的山石之上俯看着少年。
“即日起,你被逐出師門。”
懸崖上的那抹身影,與舜華在佛陀寺夢中所見的一模一樣,潔白而冷清,聲音中卻帶着些許的疲憊。
幻境中風雲忽變,一陣狂風呼嘯而過,不知從何處吹起了一陣黃土砂礫,迷了眼睛,令舜華不由地将手擋在了眼前。
在風沙平息後,舜華放下手來,只見少年被逐出師門後并未離去,而是留在了瀛洲,一步一叩地登着長長的階梯。
“被抛棄了呢,藏在心底三百年的愛慕被滄螭發現了,只能從凡人的求仙之路上山了。”‘謝尋’笑的苦澀,“瀛洲有登仙階,那條長長的仙階便是問心路,凡人若是登上了問心階,爬到了最高頂,便到了佘神。”
“他在走那條長階時,也在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是真的心悅她嗎?是從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心意的呢?”
看着那滿身是傷,衣服破敗不堪的少年,舜華問:“那他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嗯……或許是因為他離家出走,被人追獵,滄螭又一次救下了他,并悉心照料了他吧。”憶起往事,‘謝尋’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了,“又或許,就是從滄螭負傷而歸的那晚,見到了這世上最純淨之人。”
“不,也不是。”剛說完,‘謝尋’垂下了眸子,“世上沒有人是純潔無暇的,作為弟子的他曾見過滄螭的陰暗面,所以才會更愛她吧。”
這場幻境裏舜華并未看到滄螭的陰暗面,不過是從謝尋的視角,看到了如碎片般斷斷續續的記憶。
若為自由死,一切皆可抛,舜華心底裏對情愛是不屑一顧的,因為于現在的她而言,還有比感情更重要的東西。
“狼族若是認定了一個人,一生都不會變呢,所以是第一眼就淪陷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謝尋’擡起頭來,指着自己的臉,“獸在成仙化人時有一次改變容貌的機會,你看我這張臉,是在謝尋成仙化形後所變呢。”
“他在化形時,這張臉在他的腦海中勾勒了許久,心中存了實在不行,大不了就學狐貍精勾引滄螭的念頭。”‘謝尋’笑了起來,笑容中帶着狡黠,“都說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但有色總比沒有好。”
終于,少年到了山頂,但他見到的不是滄螭,而是沉蝓和江乏。
少年失落地跪在石頭上,沉蝓拍着他的肩,安慰他,江乏則是抱着雙臂倚靠在樹上,看似毫不關心,眼底卻有一絲動容。
“她走了,去了佛陀寺,去履行她的使命了。”就算這裏不過是過去的記憶,早已不複當年了,‘謝尋’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帶着愠色,罵道,“應長生那個狗東西,自己害怕的事,讓別人去做。”
“滄螭承諾過,來生不負他。”‘謝尋’看着終于登上山峰,卻抱頭痛哭的少年,憐憫着過去的自己,“這道執念在這裏這麽久了,不過是想要一個答案。”
“在酆都苦守多年,等來的魂卻沒了記憶,他是和滄螭一起轉世的,卻在輪回之路上陪她迷失了許久。”謝尋的這道執念靜靜地看着舜華,“你會愛上傅舟桓嗎?會心悅他嗎?哪怕是一點。”
“啊?”他如此直白地發問,舜華有些窘迫,雙手情不自禁地微微動了動,“我不知道。”
“也是,你們相處的時日應該還不長。”‘謝尋’擡起頭,忍俊不禁地指着她的心髒處,“不過你的心髒現在跳得很快哦~”
舜華反駁:“任何女子回答你這種問題心跳都會變快。”
‘謝尋’斷然道:“那不會,滄螭在這種問題上會否認得十分果斷呢。”
舜華再次反駁:“仙人心如磐石,自然不同。”
“哪有什麽心如磐石,她被迫挑起了天下衆生的擔子,到底也不過是小姑娘。”‘謝尋’壞笑起來,帶着幾分痞氣,站起身來,将那張俊俏的臉湊到了她眼前,“其實也有心動吧?還真是每一世都那麽嘴硬呢。”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龐,舜華忽地想起了在佛陀寺時,與傅舟桓在菩提樹下的那一晚,她下意識地不敢看他的臉。
那樣的好樣貌,多少還是有點心動吧,舜華不由道:“好吧,我其實也是個膚淺的人。”
“膚淺好啊。”‘謝尋’大笑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恢複平靜,有些許自嘲道,“若是這副皮囊能讓你有片刻的心動,便有了它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