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2/2)
時至今日他才知道朱忱将魂生生碎成了三魂七魄後,那些殘魂裏唯有他孤獨地游歷于人世間千載,餘下的早已彼此扶持。
他知道他和沉伽、寂明身上分別各含朱忱的一魂一魄,細算下來,那四個長老當是餘下四魄了。
無論朱忱還是傅澄注定都是叛徒,自古如是。
其實在他發現傅舟桓是謝尋轉世的那一刻,他并沒有後悔把曾經的師弟當做藥人折磨,也沒有後悔追殺沉蝓。
朱忱對成仙的執念已經瘋魔,作為只是被分出來的一道殘魂,他也只想成仙,不老不死,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他這縷飄蕩于世間的殘魂,從最初被剝離出來的那一刻起,便只帶着兩個執念,那就是尋回失散的師父和門人,找到當年的真兇複仇。
千年過去,生生世世輾轉,他頂着不同的身份在人間尋覓,卻始終沒能找到任何一個親人,後來血海深仇翻湧,循着到了仇人的蛛絲馬跡,棄了肉身踏入傅家,早已忘了自己分一縷魂去往傅家的初衷,也忘了自己為什麽要茍延殘喘地活在這世上。
事到如今,他真的回到了佘神,佘神的記憶如潮水般奔湧而來,他想起了一切,後悔了。
倘若在五年前沉蝓便喚出了江乏誅殺他,那他應該早就死了吧?
沉蝓到底還是心慈手軟,沒能對他痛下殺手,可他卻對她下了追殺令。
前世的朱忱被世人稱為之佘神的叛徒,他命裏沒有那所謂的仙格,害怕活了幾百年也總有一天會死去,所以不惜違背了師門,入世攪局。
這一世的傅澄卻真的又成了傅家的叛徒,他會為了給佘神複仇不惜一切代價。
只要是回到了山上,他便永遠也不會站在佘神的對立面,佘神山上的萬事萬物都不會背叛佘神,不會背叛滄螭,包括朱忱,也包括朱忱分離出殘魂——傅澄。
江乏跪在地上,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破碎的衣衫被血污浸透,只剩一身狼狽與破碎。
傅澄望着他,似在透過他看誰的影子,苦笑了一聲:“師父,小師姐,是我負了你們的好意,最後還是成了個魔修。好在我這個廢物的實力還是不夠,那些混賬事最後到底也沒做成,今日也算給師門報仇了。”
蕩開的寒氣開始迅速湧入傅澄和袁傀生傷口,寒氣順着血脈蔓延,往他們身上流下的鮮血往皮肉深處急速凝固,将他們從裏到外一寸寸凍結成冰。
這股寒氣将會永遠在傅澄和袁傀生體內不停周轉着,徹底斷了他們重生的可能。
袁傀生痛苦地大叫一聲,巨劍帶着凜冽殺氣徑直朝傅舟桓劈斬而下,卻在半空中驟然消失。
天地間獨留下了鬼魂的嘶吼,一切紛争戛然而止。
傅舟桓龍紋劍手中滑落,整個人向後重重栽倒在地。他撐着地想要起身,結果指尖剛用力,便又踉跄着跌了下去。
随後,舜華一把将他扶起,擔憂地問:“出口有了,我們得趕緊走了,你還可以走嗎?不行的話我背你。”
傅舟桓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他強迫自己站直了身子,笑道:“不用了阿槿,我可以的,倒是江乏,他傷得太嚴重了。”
這時,江乏剛好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們跟前,故作輕松道:“沒事,走吧。”
舜華不由他倆分說,一只手攬過江乏的胳膊将他背了起來,另一只手扶着傅舟桓:“走,我們一起回家。”
在佘神當門徒時未能得到師父多少照拂,如今輪回輾轉,竟能被師父的轉世背在背上。
江乏承了她的情,彎眼一笑:“多謝。”
這一切終于要結束了,舜華放松了不少,在路過傅千雁身邊時收了對她的束縛,卻沒給她一個多餘的眼神。
是選擇留在佘神還是出去,都随她。
傅千雁望着她漠然離去的背影,僵在地上,心裏那在傅家積攢已久的委屈與酸澀再也繃不住,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嫉妒舜華的天賦與機緣,也嫉妒連那個兇戾的少年看少女時不自覺地流露出的溫柔與在意。
可不屬于她的,始終不屬于她。
怎麽會這樣呢?為什麽連師祖這個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
她現在還能去哪呢?她只能留在這山上,她不想再回傅家受族人的排擠了。
就在剛才,顧非顏軟磨硬泡了半晌,張淞死活也不肯走,就死守在棺材前,一門心思研究着地上的陣法。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顧非顏也懶得跟他多費口舌,拾掇了地上的殘刃,帶着蕭翎裴秋雨等人和酆都衆鬼們便先行離去了。
一路行至崖邊,方怨立馬跳上了江乏的肩頭,舜華放下了他,又朝應長生大喊:“應長生,快下來,可以走了!”
黑色的瘴紋已經爬上了應長生的脖頸,他尚且還有理智,聽見聲音後微微垂首,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去吧,阿槿,我就不走了。”
應長生手中紋絲不動地托舉着那些鬼魂,他走不了,他來了南疆就沒想過能活着出去,來這裏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給舜華尋得一線生機,權當償了當年讓友人舍身祭天地的恩債。
可他心底其實又比誰都清楚,斯人已逝,當年的債,他是永遠也還不清的。
舜華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惱意,是也為自己無能,她就算有了滄螭的身軀,對嵇月身為靈蠱的許願也無能為力。
江乏輕聲問:“如果我們走了,碧落裏的魂怎麽辦?”
舜華有些煩躁道:“眼下我們都自顧不暇,誰還管得了那些生魂?随便吧。”
她的話音未落,昏暗的四方突然升起了幽幽慘白的明火,将原本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陰冷透亮,一股森寒之氣從四面八方湧來,讓人心裏直發毛。
舜華疑惑道:“那是什麽東西?”
說罷,她心頭驟然一沉,一個不祥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難道又是那老東西搞的鬼?
可她回頭一看,不遠處的地面上,那些血肉模糊的殘碎肉塊還靜靜躺在那裏,絕無可能再布下這些詭異的東西。
周圍的明火越聚越密,繞着碧落纏了好幾圈,仿佛形成了幾道冰冷沉重的鎖鏈,将天地牢牢禁锢。
江乏皺起了眉頭:“那便是天道設下的禁制,也就是世間修仙者常說的,天道的枷鎖。”
浪潮聚攏的速度陡然快了幾成,緊接着,無數條鎖鏈如毒蛇吐信般帶着銳響從八方襲來,直指崖邊的三人。
傅舟桓翻身一躍,掌心泛着冰霜,将那些鎖鏈緊扣在了手中,他咬牙穩住身形,急切道:“哥!你帶她先走!這裏交給我,我來攔着這些東西。”
江乏一把從他手中拽過了那條鎖鏈,不等傅舟桓做出反應,猝不及防将他們二人一起推下了崖去,笑着留下了一句尾音:“說什麽傻話,要走也是你們走。”
“江乏!”
“哥!”
寒風在耳畔狂嘯不止,舜華伸出手,指尖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那兩聲撕心裂肺的呼喚在海潮聲中反複回響,像是永遠散不去的悲鳴。
江乏立在山巅,衣袂被山風獵獵卷起,望着那兩道墜入雲霧的身影,眼底翻湧着隔了千年的滄桑與溫柔,輕輕一嘆。
“我們幾個能死在佘神,留在佘神,也算有始有終了吧,這一世,你們就不要再錯過了。”
山風依舊嗚咽,像是在為前世的遺憾哭泣,又像是在為今生的重逢欣喜。
這聲嘆息,是江乏對那個礙于師徒有倫,錯過了一世的二人有着萬般遺憾,他會像應長生一樣成全他們,為他們換來一世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