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堂會審,衆口責難(1/2)
宗堂會審,衆口責難
淩雲宗正殿,午時。
殿外天光正好,百丈白玉階被曬得刺眼,兩列執法弟子按劍肅立,玄黑衣袍列成兩排黑□□碑,紋絲不動;殿內森冷凜冬,不似溫度,更是氛圍。
穹頂高懸“淩雲問道”四字匾額,匾額下方,宗主淩嘯天端坐主位,左右兩側各設七席,十四位峰主長老分列而坐,至此,殿內再無多餘弟子觀審,閉門會審,此乃最高規格。
葉聽竹跪立殿心,她仍穿着那身青衫,只是皺得厲害,袖口襟前沾着塵土和發黑的血跡。
封靈鏈還鎖着手腕,冰冷鐵環陷入皮肉,勒出一道道深紫淤痕,肩胛骨舊傷正傳來陣陣鈍痛,葉聽竹跪得筆直,背脊挺成一杆竹。
淩炎跪在她右後方三步處,同樣鎖着封靈鏈,赤紅勁裝破碎,肩頭劍傷草草包紮過,滲出的血将繃帶染成暗紅,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殿內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人都齊了。”執法長老淩衡冥緩緩開口,他坐在宗主左側首座,玄黑法袍一絲不茍,面色肅穆冷冽,目光掃過葉聽竹,不留半點溫度,“今日閉門會審,只審一罪:叛門。”
最後兩字砸向空曠大殿,回聲“嗡嗡”作響。
“巽峰弟子葉聽竹。”淩衡冥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晰雕刻,“七日之前,奉仙門盟令,随第三隊赴南境黑石村清剿妖禍,然,該弟子于執行期間,違抗隊長陸铮之命,私設防護陣法,阻撓清剿行動,放走本應誅殺的靈脈容器凡民六十三口,更煽動同門淩炎抗命,致任務徹底失敗,宗門損失隐靈脈一條。以上諸罪,你可認?”
葉聽竹擡起頭,她的目光掠過兩側峰主和長老:傳功長老韓林羽垂着眼,手中撚着一串玉珠;巽峰首座靜雲師太眉頭緊蹙,欲言又止;離峰首座赤陽真人面無表情;乾峰、坤峰、震峰……
一張張熟悉卻又陌生疏離的面孔,一雙雙惋惜卻又冷漠譏諷的眼神,唯獨沒有驚愕,他們早就知道了,或者說,他們默許了。
“弟子認違抗隊長之命,認設陣護民。”葉聽竹開口,聲音些許沙啞,卻平穩安當,“但不認煽動同門,更不認叛門。”
“哦?”淩衡冥微微挑眉,“那你倒是說說,何為叛門?”
“叛門者,背棄宗門道義,損害宗門根本。”葉聽竹一字一句道:“弟子所為,正是為了守住宗門道義:仙者護生非殺生。若為奪靈脈而屠戮凡民,此等行徑,與魔道何異?若放任此例,宗門道心蒙塵,根基腐壞,那才是真正的損害宗門根本!”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幾聲嗤笑,來自坤峰首座,是位瘦削老者,留着山羊胡,三角眼看人時總帶着算計的光。
他撚着胡須,慢悠悠道:“小丫頭倒是伶牙俐齒,可惜,修仙界不是凡俗學堂,不講虛頭巴腦的道義。宗門要發展,弟子要修行,資源從何而來?難道靠你一張嘴說出來的仁義道德?”
“正是。”乾峰首座附和:“黑石村村民受隐靈脈滋養三百年,體內靈氣早已與凡人不同,他們活着,靈脈便會持續散逸,他們死了,靈脈本源方能完整取出。此乃天地至理,物盡其用,你說他們無辜?呵,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怪,就怪他們生在了靈脈之上。”
葉聽竹的手隐于袖中,微微發抖,憤怒至極,她看着這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平日裏教導弟子正道滄桑、庇佑蒼生,此刻如此輕描淡寫地将三百多條人命定義為資源器物。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仙門盟令所謂的妖禍從頭到尾都是謊言,目的只有一個,掠奪靈脈,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對嗎?”
殿內靜了一瞬,淩衡冥眯起眼,“葉聽竹,注意你的言辭。”
“弟子只是想知道真相。”葉聽竹迎上他的目光,“若宗門行事坦蕩,為何要捏造妖禍?為何要密令屠村?為何連隊中弟子都要欺瞞?若那靈脈真是無主之物,為何不能光明正大與凡民協商以補償換取?為何非要殺人取脈?”
一連串質問,堪比千鈞重石,接二連三地砸進死水,深不見底,幾位峰主交換了眼神,有人皺眉,有人搖頭。
“幼稚。”赤陽真人終于開口,聲音渾厚鐘鳴:“與凡民協商?補償?葉聽竹,你可知那隐靈脈若是完整取出,足以供我淩雲宗未來百年之用!此等重寶,豈是凡俗金銀可衡量?又豈是蝼蟻村民配擁有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更何況,此事關乎仙門盟,你以為只有我淩雲宗一家在謀奪靈脈?南境三十七處隐靈脈節點,各宗早已劃定勢力範圍,今日若我宗心軟留手,明日他宗便會得寸進尺!修仙界的資源争奪,從來就是你死我活,沒有溫情可言!”
“所以。”葉聽竹輕聲問:“殺人就是對的?”
“如何論是非對錯,只有必要。”赤陽真人淡淡道:“為宗門千年基業,犧牲幾條凡民性命,值得。”
“幾條性命?”葉聽竹笑了,笑容裏布滿悲涼,“長老,黑石村登記在冊三百七十一口人,其中,六十歲以上老者四十七人,十歲以下孩童五十三人。他們有名有姓,有家有室,會哭會笑,會疼會怕。在您眼裏,就只是幾條性命?”
她擡起頭,目光掃過全場,“在座諸位長老,當年入門時,可曾立誓護佑蒼生?可曾學過仙道貴生?可曾教導弟子修仙先修心?如今為了靈脈,這些誓言、道理、教誨,便都可以抛卻了嗎?!”
大殿裏回蕩着聲音,無人應答,許久,淩衡冥緩緩站起身,他走到葉聽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向她,眼神似乎看着一件損壞的器物。
“葉聽竹,你說這麽多,無非是想為自己開脫。”他的聲音冰冷:“但你忘了最根本的一點,你是淩雲宗弟子,宗門養你、教你、給你資源、予你前程,你便當以宗門利益為先。宗門令你往東,你不可往西;令你取物,你不可手軟,這是本分,是鐵律。”
他頓了頓:“而你,不僅違令,還試圖以那套幼稚的仁義動搖宗門決策,更煽動其他弟子抗命,此等行徑,已非單純違令,乃道心扭曲,根基敗壞,留你在宗門,遲早禍害其他弟子,玷污門風。”
他轉身面向淩嘯天,躬身一禮,“宗主,此女已無可救藥,我提議:廢除修為,抹去記憶,逐出師門,永世不得再入仙道。”
廢除修為,抹去記憶。
八個字,如此輕飄飄從嘴角溢出,比任何刑罰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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