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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全清,史筆昭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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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全清,史筆昭雪

修訂仙門正史,始于一個飄雪冬日。

淩雲宗遺址,斷壁殘垣覆着薄雪,宛然一幅褪了色的古畫,葉聽竹與淩知岳,并肩立于曾經的問道廣場中央,腳下青石板面,血煉奪脈大陣的殘痕雖經多年風雨沖刷,依舊隐約可見。

不遠處,當年被淩知岳一劍斬開的護山大陣裂隙處,幾株頑強野梅于雪中綻出紅蕊。

“就從這裏開始吧。”寒風中,葉聽竹聲音格外清晰。

她翻手取出一卷泛黃玉簡,這是從淩雲宗秘庫中搶救出的原始檔案之一,上面記載着宗門歷年大事。

淩知岳展開一幅巨大空白卷軸,以靈力懸浮半空,卷首上書四個古樸大字:【仙門正史。】

“史家有三難:求真難,求全難,求公難。”淩知岳研墨,墨是特制的,摻了留影石粉末與鎮魂香灰,所書文字可千年不褪,且能承載神念印記,“今日我們便要三難同克。”

葉聽竹點頭,先誦讀玉簡上重重塗抹的一段,“天玄歷九千六百三十七載,淩雲宗長老下令,率門下精銳前往……”她頓了頓:“接下來是被删改的內容。”

淩知岳提筆,筆尖凝聚金光,“根據當年幸存者口述、地脈殘留記憶、以及從周邊村落收集的物證,真實情況是……”

他運筆如飛,卷軸上流淌文字,“天玄歷九千六百三十七載秋,淩雲宗為奪取靈脈,執法長老淩衡冥一行以除妖之名,屠戮南疆五村凡民共計兩千四百餘人,毀屍滅跡。時有內門弟子葉聽竹察覺真相,勸阻不成,反遭追殺……”

每一筆落下,卷軸都微微震動,仿佛歷史本身蘇醒睜眼,寫到“兩千四百餘人”時,天空飄落的雪花在空中凝成細小冰晶,發出嗚咽聲,這是天地對冤魂的感應。

淩知岳問:“要補充細節嗎?”

“要。”葉聽竹閉上眼睛,複又睜開,眼中已無悲喜,只有史學家應有的清明,“記下每個村子的名字:黑石村、青蘿村、白石村、樟木村……記下當時主持陣法的七位長老道號,記下他們各自負責的陣眼位置。真相應如明鏡,纖毫畢現。”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疊發黃紙頁,是這些年她走訪各地,找到的當年受害者家譜殘卷、村民日記碎片,甚至,還有孩童塗鴉,上面畫着:穿白衣服的仙人從天而降,處處皆是紅色血水、斷肢殘骸。

這些凡人筆墨,如今成了最鋒利的史筆。

接下來三個月,安禾谷書院成了修訂正史的總樞,各地共護會分舵不斷送來史料。

有從各大宗門藏書閣暗格中發現的禁書記錄,有散修家族代代口傳的秘密,有妖族以血脈記憶傳承的上古畫面,甚至,還有幾件從古戰場出土殘存記憶碎片的法器。

每日清晨,葉聽竹與淩知岳便在書院最大靜室中工作,室內立着十二面玉壁,每面壁上都投影着不同年代、不同地區史料,有些互相印證,有些彼此矛盾,需要逐一辨析。

最艱難的是上古仙凡大戰那部分,那段歷史被篡改得最徹底,現存所有仙門典籍中,都被描繪成:“凡民受魔惑叛亂,仙門為蒼生鎮壓。”

事實上,葉聽竹參悟護生碑時,曾看到過破碎真相片段。

“需要實證。”淩知岳說:“單憑護生碑的記憶碎片,不足以服衆。”

一個春雨綿綿的午後,轉機出現了,已成為律例研究與編纂司編纂員的弟子吳明,匆匆趕回書院,帶回一個層層符箓封印鐵匣。

“師父,淩先生,”吳明風塵仆仆,眼中有光,“我在北境極寒之地考察時,發現了一處被冰川覆蓋的古戰場,當地冰靈族有傳說,冰川下埋着不能說真話的石頭。我以共護會文書申請開掘,在百丈冰層下找到了這個。”

他打開鐵匣,裏面是一塊破損青銅板,表面蝕刻着古老圖文,葉聽竹指尖輕觸青銅板,靈力流入瞬間,靜室內景象大變。

衆人仿佛置身遠古戰場: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開裂,無數身影厮殺,戰場分成三個陣營。

一方是身着古樸道袍的修士,他們身後跟着許多凡民戰士,彼此配合默契。

另一方是服飾華貴、周身寶光缭繞的仙人,這些仙人抽取凡民魂魄注入法器。

第三方數量最少,是些模樣奇古的妖族,似乎兩難中徘徊。

畫面破碎,閃過幾個片段:一位凡民将軍将重傷修士護在身後,一個仙人獰笑着捏碎手中魂珠,最後是一道貫穿天地的劍光,光芒中戰場湮滅……

“這是留影青銅,上古記載重大事件法器。”淩知岳凝重道:“看來上古大戰真相,乃修仙者內部因對待凡民的态度分裂而爆發的內戰。”

葉聽竹久久凝視青銅板:“所以,仙門正統為了掩蓋同門相殘,為了正當化對凡民的壓迫,篡改了整段歷史,将反對派污蔑為魔,将凡民反抗定義為叛亂。”

她轉向玉壁,親手寫下,“上古仙凡大戰實為道統之戰,核心分歧在于:修仙者是否應淩駕衆生、奪天地造化以奉己身。此戰導致上古修真文明崩潰,傳承斷代,幸存者建立新秩序時,為掩蓋罪行、鞏固特權,系統篡改歷史……”

每一個字重若千鈞,修訂工作進行到第七個月時,阻力開始出現。

先是幾個傳統大宗門聯名發來玉簡,語氣委婉地提醒:“歷史之事,年代久遠,真僞難辨,若輕易改寫,恐動搖仙門根基,引發不必要的紛争。”

接着,某位隐居千年的渡劫期老怪傳出法旨,稱:“守心真君年少氣盛,未歷滄桑,不宜妄議古史”。

棘手的是,書院內部也出現了分歧,一位教授古典文獻的老先生,道號守墨散人,在講堂上公開質疑:“即便某些記載有些許誇大成分,數萬年來皆如此傳承,自有其道理。若全盤推翻,今後弟子該信什麽?道統何以維系?”

那日課後,葉聽竹請守墨散人到後山涼亭喝茶。

茶是陳年普洱,湯色如血,守墨散人看着杯中茶水,嘆道:“真君,老夫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史書不僅是記錄,更是教化之器。有些殘酷真相知道了反生心魔,不如不知。”

“那因真相被掩蓋而枉死的人呢?”葉聽竹平靜地問:“他們的公道何在?”

她推過一份剛整理好的名單,上面是淩雲宗屠村事件中,有姓名可查的死者,共一千七百三十二人,每個名字後面,都簡單記載着生平:張大山,白石村鐵匠,擅制農具,有一子一女;李秀娘,青蘿村繡娘,曾繡百鳥圖獻于山神廟……

“他們并非史書上的數字,”葉聽竹的聲音很輕:“他們都曾是活生生在這世上的人,有愛有痛,有牽挂有期盼,他們被奪走的不僅是生命,還有在歷史中存在過的痕跡。如果我們今日仍選擇掩蓋,此舉,與當年的兇手何異?”

守墨散人看着那些名字,手指顫抖,最終長揖到地,“老夫狹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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