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汤山失陷(2/2)
"有你这句话,我在前头顶着也踏实。"
李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陆司令让我支援也有这一层"意思在,我这也是完成长官命令。
王敬久也笑了:"一码归一码。"
薛越看着这两个师长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踏实了不少。
撤退最怕的就是各顾各。现在,接应阵地有人抢着顶,二线有人心甘情愿地补,这仗撤退起来,才不至于乱。
薛越摆摆手,让两人坐下。
他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停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欧震。九十五师师长,从开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坐得笔直。
薛越看了他几秒,说:"都散了吧。各回各的部队,该准备的准备。欧师长留一下。"
众人起身往外走。参谋长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薛越一眼。
薛越冲他招了招手:"去弄壶酒来。"
参谋长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这附近村子早空了,他带着两个卫兵摸出去找了一圈,最后在炊事班的老伙夫那里翻出半壶土酒。
老伙夫舍不得,说这是留着给伤员擦伤口用的。
参谋长没多解释,把酒壶揣起来就走。
庙里就剩了薛越和欧震两个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外头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欧震坐在条凳上,军装扣子扣到领口,两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他知道军长单独留他,肯定有事。
薛越在他对面坐下,说:"欧震,殿后的事,我考虑来考虑去,只能交给你。"
欧震说:"司令。"
"九十五师伤亡也不小,可你是五个师里最能打的。殿后这活,换别人,我不放心。"
欧震知道果然如此。
薛越又说:"日军今晚肯定要动。他们鼻子灵得很,主力一动,他们就能闻出来。你带九十五师留在汤山一线,摆开,守到明天。守到主力全部过麒麟门。"
欧震说:"守到明天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住为止。"薛越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庙外弹片划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欧震说:"军长,你跟我说句实话。九十五师这一殿后——?"
薛越看着他,没回答。
这问题没法回答。
这时候参谋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粗瓷碗。
他看两人一眼,把酒放下,退了出去。
薛越提起酒壶,给欧震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乡下烧的土酒,倒出来一股冲鼻子的粮食味。
薛越端起碗:"欧震,这一碗,我敬你。也敬九十五师的弟兄们。"
欧震端起碗,手稳得很:"军长,这酒我喝了。但敬不敬的,先别说。等主力过了麒麟门,军长再敬也不迟。"
薛越说:"就现在敬。过了今晚,我这心里……"
他没把话说完。
两个人把碗一碰,欧震仰头,一饮而尽。
薛越也干了。
土酒烧喉咙,欧震放下碗,抹了把嘴,说:"军长,国难当头,总有取舍。这个道理,我欧震懂。我若回不来,九十五师的弟兄们回不来,也怨不得军长。换了别人殿后,这汤山怕是连明天早上都撑不到。"
薛越看着他,眼眶有点发胀。
他忍住了。
"还有一句话,你记着。汤山这一仗,全国都看着。你九十五师在汤山多顶一个钟头,麒麟门就多一个钟头。多顶一天,南京就多一天。这一仗打完,不论死活,九十五师的名字,是要上史书的。"
欧震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军长放心。九十五师,与阵地共存亡。"
他说完,朝薛越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庙门。
外头炮火的光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薛越坐在条凳上,看着那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坐了很久。
会一散,王敬久没有直接回部队。他在庙门口站了站,等李玉堂出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王敬久说:"李兄,今晚我就带人去你那阵地看看。你的工事怎么摆,我的工事就怎么摆,中间留出通道,你的兵撤下来,直接从我阵地上过。"
李玉堂说:"好。今晚见。"
这之后,八十七师的营连军官就分了几批,轮流到第三师的预设阵地看地形
天擦黑的时候,接应阵地的工事已经初具样子。
第三师在前,八十七师在后,两道阵地中间是一条两里宽的通道。
从这里往西,就是麒麟门;往东,就是汤山。
这两道阵地,是十五集团军几万人撤下来的活路。
庙里静下来。
参谋长进来收拾酒碗,见薛越还坐着,没敢出声。
薛越忽然说:"我对不住欧震。"
"军长。"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薛越说。
"我薛某人惭愧啊。"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东边望了一眼。
汤山方向炮火连天,天边红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欧震已经回到部队了。再过几个钟头,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拿人命来填。
"传令。"薛越说,"各部队,入夜之后开始行动。动作要轻,序列不能乱。谁要是乱了,我枪毙谁。"
当夜,撤退开始。
各部队按预先的序列,一队一队撤出阵地,往西走。
伤兵先走,辎重跟上,最后是战斗部队。
十三师万尧煌打头,连夜向麒麟门开进。
欧震的九十五师留在了汤山。
三个旅,加上师直属队,散开在十几里宽的防线上。
原来五个师守的阵地,现在全靠这一个师来填。
欧震把三个旅全都摆在正面,根本没留预备队,也没有预备队可留。
师部就设在离前沿不到三里的一处山坳里。
撤下来的工事还在,坑道还在,就是人少了,每道战壕里稀稀拉拉趴着兵。
"传下去。"欧震对参谋长说,"人少,火力就得用得聪明。机枪集中,交叉扫。手榴弹薛司令已经尽可能给咱们调配了,各连各排,把自己这段壕当成最后一段壕。"
参谋传令去了。
欧震爬到前沿,趴在堑壕里往外看。
天很黑,东边一片死寂。
日军那边黑漆漆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可欧震知道,这种安静比炮声更瘆人。
日本人一定察觉了什么。打了五天的对手,忽然安静了,这不是好兆头。
阵地上静得能听见山风。
一个老兵缩在散兵坑里,把枪抱在怀里,小声问旁边的班长:"班长,主力都走了,咱为啥还在这?"
班长没回头,说:"咱走了,谁挡着?"
"我不是那意思。"
老兵说,"我是说,这仗打完,咱九十五师还剩下啥。"
"剩下个名。"班长说,"汤山五天了,谁记得打汤山的是哪个军哪个师?今天这一夜过去,全国都得记住,九十五师,是拿命给主力断后的。这个名,比命值钱。"
老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从怀里抽出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子弹,又把枪栓推上。
黑暗中,这个动作很轻,像下了什么决心。
果然,半夜刚过,日军动了。
先是照明弹。
十几颗照明弹从东边升起来,把汤山照得雪亮。紧接着,重炮就上来了。
第一轮炮击就砸在原先的阵地上,炮弹像雨点一样落,整座山都在跳。
欧震趴在壕沟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只觉得身下的土一拱一拱的,像有一条大蛇在底下翻身。
"都别动!"他扯着嗓子喊,"炮击之后就是步兵!"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等炮声一停,东边的野地里就响起了日军的呐喊声。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涌。
"打!"
九十五师的枪声响了。
机枪子弹泼出去,在照明弹的光里拖出一道道亮线。冲在前头的日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可后面的人不管不顾,踩着尸体继续冲。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又打退了。
第三波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
欧震清点了一下弹药,机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剩多少。
一夜之间,九十五师奇迹般的打退了日军六次冲击。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弹坑里到处是人。
伤员太多,绷带早就不够用了,撕了军装来裹。
有个排长胳膊上中了弹,自己用刺刀把弹头剜出来,又爬回射击位置。
欧震看见了,说:"下去歇着。"排长摇头:"师长,歇不得了。我这条胳膊废了,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天亮之后,日军发起了总攻。
飞机从东边飞过来,贴着山头扫射。
重炮把堑壕一段段犁平。日军的步兵摆开散兵线,一浪接一浪地冲。
九十五师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断墙后,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用刺刀和石头,跟日军死磕。
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
活着的士兵们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人形,只有扣扳机的手指还在动。
上午九点,前沿阵地被撕开了口子。
日军像潮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把九十五师分割成了几块。
通讯断了,各旅各团各自为战。有的连队子弹打光了,就端着刺刀从堑壕里跳出去,跟涌上来的日军搅在一起。
山坡上到处是扭打的人影,刺刀进出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听不出是哭是喊的吼声。
欧震的师部也暴露在了日军火力之下。
炮弹落在山坳里,炸起的土块砸在帐篷上。电台被炸坏了,最后一条通往各旅的电话线也断了。
参谋们把地图烧了,把密码本撕碎埋进土里。
警卫营长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把师部围了起来。
欧震从掩体里走出来,看着身边这些兵。
警卫营,全师最精锐的一个营,现在也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士兵们一个个衣衫破烂,脸上带血,可枪还攥在手里,腰杆还挺着。
欧震站到一块石头上,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对面前的士兵们说:
"弟兄们!九十五师,从今天起,没有撤退这两个字!我们身后,就是麒麟门,就是南京!主力还在路上,我们多顶一个钟头,主力就多走十里地!今天,我欧震就站在这儿,和你们一起,与阵地共存亡!要死,九十五师死在一起!"
"与阵地共存亡!"士兵们吼了起来。
"上刺刀!"欧震拔出手枪,"把最后一点家底全亮出来!让日本人看看,中国的九十五师,是怎么打仗的!"
士兵们呐喊着,跟着他冲了出去。
最后的反击,没有炮火支援,没有飞机掩护,就是一群中国的士兵,端着刺刀,朝着日军的枪口扑上去。
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枪砸断了,就扑上去用牙咬。
山坳里枪声、喊声、刺刀碰撞声搅成一片,像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上午十点,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汤山一线,被日军完全突破。
欧震和九十五师的将士们,除两个开战前被临时调去运送弹药的工兵营外,全部阵亡。
没有人放下武器,没有人后退一步。
有冲上来的日军士兵后来说,那个山坳里最后一段阵地,守到最后的中国兵只有几十个人,个个浑身是血,却站成一排,端着刺刀朝他们扑过来。
日本兵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枪都端不稳了。
等那几十个人全倒在弹雨里,阵地上才真正安静下来。
风从东边刮过来,吹过阵地,吹过那些保持冲锋姿势的尸体。
硝烟慢慢散去,阳光照在汤山上,照着一片焦土。
(一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