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仙侠 > 永光纪 > 第六百七十七章 古来天骄殇,豪杰皆死尽

第六百七十七章 古来天骄殇,豪杰皆死尽(2/2)

目录

这一年,他已经两万三千三百余岁了,一身功行深不可测,在至尊领域,极境之下,近乎举世无敌。

可是他眸底沧桑,却愈发厚重,旧忆犹新,又添殇愁,曾几时共患难的至交,有两人寻无踪迹,竟已长眠千年。

许是不忍如此,怕再有故人无声长辞,这回他不再远行,留于矮山,坐守流年与旧月。

怎奈岁月刀无情,斩尽人间事。

悠悠万载稍纵即逝,于劫外而言,不过转眼片刻。于劫内而言,那是发生在曾经,亦或现在,也许未来的冗长远歌。

一个人的生老病死。

一群人的聚散离合。

一代人的花谢花开。

一个王朝兴衰起伏。

一个时代静静落幕。

亦有豪杰辈出,天骄崛起,于世间各地大放光彩,共奏登高路上的铿锵战歌。

这年,离朝云已有三万余岁,道行越发的深不可测。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可身边的故人知己,乃至那些最为强大的追随者,一个个都步入了晚年,慢慢走向消亡。

他常年独坐矮山,看日升月落,观世事沉浮,他目睹着一切,却无力更改。

岁月啊……

三万载远去,世间枯荣往复,沧海桑田。

偌大的一座浮叶宗,门前新面孔换了又换,门后坟冢如林掩映。莫说宗门重建后的初代弟子,就连同时期年纪最小的那批人,都已埋骨一两万年。

六万载斗转星移,一个时代要结束了。

在天下看来,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太平时期,万族昌盛,繁华无双。

在离朝云眼中,这是一场盛大的葬礼,目送着一代代人们远去,只余他独伴丧音。

“轰隆!”

一个寒冷的人间雪夜,忽有雷光撕裂寰宇,离朝云一步登上星空,将迈向至尊极境。

宇宙各域震动,深处的一些古代禁区与王朝坐不住了,十余位绝顶至尊联袂而来,其中不乏几个极境,想要阻止他的蜕变。

最终,这些曾冠绝各自时代的无上存在,被全数镇杀,至尊血染红了星海。

一战终,举世惊。

人们知道,一个盖代人物彻底崛起了,在这个圣人不出的年代,天上地下,将无人是其对手。

至此,浮叶宗鼎盛到了一种压盖历史的程度,一宗即一域,坐拥数百星域,放眼浩瀚寰宇,再无道统能与之抗衡。

万族私下称其为“圣教”。

离朝云,更是被奉为“圣尊。”

世人皆言,圣尊实力冠绝当世,睥睨古今,或许有朝一日,他可以超越神话桎梏,证就圣人果位,甚至打破永恒,得见真正的大长生。

便是劫外的萧阳和宁启都这么认为,离朝云惊才绝艳,有气吞万古之势,照此情形下去,他必将成就圣道果位,屹立此道之巅。

但二人心中了然,这不过是天劫烙印的时光旧影,无以改变既定的结局。

久未言说的生命宝树忽然开口,“大道无情。”

萧阳、宁启默然一叹。

劫外一刹那,劫内又万载。

这是一段极其悠远的悲寂岁月,时光利刃斩过人间,如同秋风扫落叶。

故人大半腐朽,追随者陆续凋零,一众亲传弟子纷纷老去,纵观天下,见不到几个同代人了。

离朝云立身云端,看这人世繁华,满目凄怆。

之后百年,几位实力最强的亲传弟子与他告别,没入宇宙,想要前去冲击至尊果位。结果无一例外,全都以失败告终,其中两人更是遗憾落幕,在天劫之下粉身碎骨。

宇宙深处,星墟殷红,离朝云满脸麻木地站在边上,久久回不过神。

半个月后,又有噩耗传来,曾经同他出离此界,生死与共的一位至交熬不住了,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他火急火燎赶了过去,见对方那副形如朽木,奄奄一息的佝偻模样,一下红了眼眶。其实这数万年间,他一直都在为这些故人想方设法的续命,如若不然,他们根本活不到今日。

老人孤零零坐在悬崖畔,望着月色,分外萧索。看到离朝云出现,他笑了笑,没说话。

离朝云仰头眨了眨双眼,快步行至近前,便要以至尊精血为其续命。

老人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轻轻摆了摆,沙哑笑说:“不必了,朝云。世间万物终有消亡,能陪你到现在,我心甚欢,却也真的累了,所以让我走吧,这样活着,反倒是一种煎熬。”他抬头望月,一双浑浊的眼眸,光线晦暗,“唉,七万载匆匆,几多尘与土,近来时常怀念,我们当年并肩作战的日子,可惜,回不去了。记得那年”

离朝云坐落老人身旁,只听他缓缓述说那些往事,始终未有一句多言。

夜风徐徐,吹散了一场旧梦,悬崖畔尘光飘荡,渐化虚无。

“上苍啊,你高坐九天,亘古长存,难道不会感到孤独吗”

日月轮转,苍黄翻覆。

离朝云到了八万余岁。

这天,他不计代价,演绎至高神通,夺天地造化,采自身精血,炼制出一炉惊动古今的无上大药,强行为门内所有年老之辈再续一世命。

他一朝白发,血气枯竭,几乎到了濒死的地步,足足修养数百年,才逐渐恢复过来。

世事变迁,物换星移。

离朝云到了十万岁。

一众故人再度老去,同代近代皆归暮年。

他不惜自斩极境道果,空尽一身至尊精血,疯狂反哺天地,为整个人间再续一世命。

事发之际,所有故人齐齐跪拜,声声哀求,不忍见他如此作践自己。

他唯有一句,“求你们,再陪陪我”

事后,他修为大跌,血肉干枯,成了个垂垂将死的年迈老者,在矮山沉睡万余年光景,才堪堪有了苏醒的迹象。

自此以后,圣教之称传遍寰宇,圣尊之名八荒共尊。

一域天下大统。

万族共尊一人!

浮叶宗因此享无尽气运,天才辈出,强者如海,成为当世第一大教。

四百年流转,在众弟子夜以继日的相助下,离朝云醒转了过来,并且得到一个好消息,他最看好的两个弟子,于近百年内相继功成,跻身至尊领域了。

离朝云闻言先是一怔,而后马不停歇冲出矮山,前去确认。当得见两个弟子果真功成,他笑了,发自肺腑的大笑,然后连连道出三声好。

宗内弟子皆是一惊,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见到宗主如此开心。甚者恍惚,原来宗主会笑啊

独一众故人。

独劫外的萧阳与宁启。

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怅然不已。

这一日,浮叶宗鸣响喜鼓,大办宴席。

寰宇诸域,天地各地,顶尖强者一并现身,献上了厚礼。

宴席落幕,离朝云并未耽搁,立时回到矮山,陷入闭关。

苦修千余年,他重返极境果位,褪去老迈,血气冲霄,比之当初更加强大。

出关之后,他哪也没去,终日陪伴在故人身旁,忆过往、谈古今、论天地、说豪杰,渡过了一段罕有的温馨。直到目睹故友青丝又白,几多旧人再复晚年,他下定了决心。

十二万岁,他独自踏上荒芜的旅途,遍寻宇宙,觅尽八荒,数千载漂泊,徒劳无果。

十三万岁,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位登至尊极境之巅,匆忙折返宗门,不顾劝阻,又为故人强续寿元。奈何一切皆有穷尽时,这十万载,众人用尽了各种续命之法,根基全毁,本源衰竭,即便他有通天本领,也改变不了结局。

几百载后,半数故人油尽灯枯,逐步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他大悲大恸,却只能无助的看着。

十三万七千岁,他再次启程,没入宇宙深处,为寻找一个答案,近乎入魔。可惜数千载奔波,仍是无果。

蓦然回首,最初的那些身边人,还剩几个?大半皆已不见。

面对新坟,望着旧冢,他不禁潸然泪下,仰天悲吼,“世间有长生吗,有轮回吗?我不要你们死,我想你活着啊”

十四万四千岁,他沿着旧路,又入星空,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还是无果。

“也许长生不在这个领域,轮回要往更高处去寻。”

这次,他停下了,三年目送了七位故人,那全都昔日身边的追随者,曾风姿盖世,气吞寰宇,最后浑身血肉化为脓水,痛不欲生,被他亲手了断。

十四万七千六百余岁,十几位故友只余两人,仅剩九位弟子也走了四个,宗内大批老辈高手快速凋零,皆是一般下场,形神腐烂,全部自绝。

他跪在大片新坟前,十年未动。

十四万七千八百岁,他重拾道心,破开极境巅峰界限,臻至绝世大圆满。之后,他又踏入此道无上领域,血气灌盖八荒,道韵笼罩寰宇,万千星河都在跟着流转。各域巨擘见此情景,又惊又惧,便是一些沉寂数百万年的隐世禁区也有了异动。

人们愈发觉得,一位圣人将要出世了。

十五万五千二百余岁,仅有的两位故人归于尘土,人间同辈死绝,属于他们的那个辉煌时代,彻底画上了句号。

天地照常运转,浮叶宗长盛不衰,举世茫茫,再无人可叙旧。

宗门大典到来,他屹立主殿平台上,目望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欲语还休,迟迟无言。

十六万岁,他败尽当世至尊神话,光顾了宇宙间所有明面上的古老禁区,从中得到大量至尊神药,让浮叶宗天才纷纷崛起。

此外,他又有一位弟子临死破境,化为了至尊。

但剩下的两人,以及那些止步于神道之巅的宗门长者,终是没能打破瓶颈,或腐朽坐化,或自行兵解,全都远去了。

十六万三千岁,他的道行已到了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随时都能迈入准圣。

为座下各域传道三载,他上路了,要渡准圣劫。

此消息传出,全宇宙大动荡,当世所有至尊悉数到场,各域诸神也纷纷开启无上道景,都像观一场盖世神话,希冀能从中有所收获。

同时,那些隐世禁区也动了,一位又一位名震古史的至尊人物现世,有人借此一窥成圣契机,还有人则是要去阻止,怕离朝云真个功成,从此独霸天下,成为宇宙共主。

当日,时空紊乱,寰宇震颤,一场准圣级的至高天劫如约而至,近三十位极境至尊紧随其后。

星空中展开了一场旷古绝今的惨烈血战,离朝云一边渡劫,一边血拼各大至尊,鲜血染红了半个宇宙。

鏖战了半月,他艰难取胜,不但一役毙掉所有来犯,更是就此破入准圣领域,成为亿万年间第一高手,当世共尊的永恒神话。

归返宗门,他二话不说,立刻以圣道精血为宗内老人,及麾下各域的老辈强者进行洗礼。

起初倒还算有用,所有迟暮之人,皆于朝夕间恢复活力,重回生命岁月的最巅峰。

可一次,两次,三次,效果变得越来越差。

到后来,他还是只能像当年一样,看着一代代人凋零、惨死

二十五万岁,他最后一回为众人延寿,又一次踏上昔日之途。

结果,他还是失望了,即便自己已成准圣,仍然寻不到长生之法,找不到那条存乎传说的轮回大道。

冰冷而黑暗的宇宙至深处,传出一阵阵呜咽之声。附近各大星域的巨擘率先有所觉,纷纷朝那里赶去,才发现是圣尊。

这次过后,他心灰意冷,将自己葬进一口棺椁,立在宗内陵园中,数万年如一日,任由三位徒弟如何劝慰都无用。

如此十万载,他终于出棺,决心进军更高果位,方一现身,便引得各域风起云涌,一位位至尊前来拜访,但全都被他的弟子婉拒了。

三十万岁,一个黄金大世到来,宇宙各域天骄争霸,兴起了一位位年轻豪杰。其中不乏一些天赋绝伦的心高气傲之辈,居然敢前来此地挑战,被他的八弟子抬手镇压。

四十万岁,他的两位弟子老八和老十已白发苍苍,到了风烛残年。他强压反抗,以圣道本源助二人洗礼形神,重获新生,活出第二世。

五十五万岁,他在准圣领域功参造化,忽然眸光一凝,盯着面前虚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三日后,他远走星空,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数万载,劫景内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六十二万岁,弟子老八和老十二世寿尽,以死相逼,拒绝了他的延命。两千余年后,纵为绝顶至尊的老九也寿元无多,变成了个年迈不堪的垂垂老者。这家伙素来高傲,从不屈服,按理来说,他绝不会选择苟活于世,不料这回竟异常听话,一口同意了。

六十五万岁,人世间又出现了一尊崭新的准圣,刚渡劫成功,便大摇大摆降临至浮叶宗,扬言要单手压圣教,三招败圣尊,当场被一袖子扫飞,差点跌落准圣果位。

八十四万岁,弟子老九第二世命元干涸,主动求师续命。

九十八万岁,离朝云功行圆满,登峰造极,抵达准圣之巅,乃将成圣者,被世人誉为古往今来第一至高,纵观整部修炼史,也找不到第二人。

不久,弟子老九再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主动了。离朝云看着对方那副老迈焦急的模样,垂着的手臂指尖微颤,抬起来抓住他的肩头,面色平静道:“好。”

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

万余年光景,老九共来矮山求续了八次命。

这天暮色,他拖着一副化脓的残躯,再次登上矮山,跪拜在山门前,求师续命。

离朝云立于他身前,伸手向下,又缩了回来,抬眸望向天边那轮夕阳,沉默了很久,方才低声开口,“老九啊,这次为师帮不了你了。你走吧,这样活着,比死去更煎熬,何必呢。”

老九颤抖着双臂,一把抱住他的右脚,慌忙开口:“不会的,师父道法通天彻地,一定还有办法,再帮我一次,师父求你,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么办啊师父”

离朝云无声一叹,神色冷淡道:“大道无情,百万载沉浮,足以磨灭世间一切,为师重炼本心,早已斩断诸欲,不需要你了。”

老九残破的身躯脓水外溢,四肢疼得不停发抖,他仍旧紧紧抱着那只右脚,死活也不肯撒手,“不会的,师父,我是你的弟子,又怎会不知你的意图,师父,求你再给我续一世命吧,让我再陪你走一程。”

“够了!”离朝云呵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收你为徒,如今死到临头,还得让我把你逐出师门吗?”

“师父”

“再言一句,我亲手了结你,反正你那几个师兄妹也是这么死的。”

老九沉默,只得松开双手,仰头露出一张血肉糜烂的老脸,嘴唇拉开血丝,“弟子不孝,今生只能陪师父到此,若有来世,愿再作师父弟子。”他一口鲜血呕在地上,隐约可见几块细小的内脏,一头重重磕下叩礼,“弟子去矣。”

一语落,老九的残躯从头部开始,化为成千上万粒金光飘荡。

至此,这位陪伴了他九世岁月的弟子,含憾而终。

暮光沉沉,照映着百万年前的那座矮山,彼时的少年,今日孤人,举世茫茫将往赴何方?

离朝云仰首一叹,回眸望向空荡的山门,向里走去,只是没走两步,便软瘫栽倒。

“世间有轮回吗,有长生吗,要往何处去寻”

百年后,离朝云自死寂中复苏,背上旧日的包裹,迎着又一个暮色,从初出山门起,一路走向来时的路

万年后,他归回“圣教”,布置好所有后手,再提一酒坛,步入陵园,一一敬过每一位故人,就此离开这一域。

临行前,他留下一言,“我若此去无归,春露当为教主。”

三日后,圣光普照,宇宙崩裂,一场圣人级的灭道大天劫轰然展开,一段饱含血与泪的辉煌,落下了帷幕。

天威浩荡下,只剩下一句声嘶力竭的悲吼,压抑了百万载。

“我通天之力,我有盖世之功,我要打破这死生轮回,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最终,万般景物湮灭,化为一粒微不足道的血色尘光。

举目四顾,不止这一处,在那浩渺幽暗的无极太虚中,飘浮着亿亿万万的相似之光。那是古来逝去的无上天骄,那是历代殒落的盖世豪杰。他们的荣光,皆沉落于此刻终焉之际,而若是凝神去看,自可得见,一个又一个人生的缩影,一声接一声不甘的咆哮。

但回应他们的,唯有永恒,高悬于九天之巅。

悖逆天地者,注定万劫不复!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