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2/2)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端着一摞碗碟的小太监正低头把碗碟往托盘上码,他码得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指腹贴着碗沿一圈一圈地磨着,目光从碗面上抬起来往沈琬寝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码他的碗碟了。方才莫昱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在他跟前停了一拍,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两个人错身而过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碗碟偶尔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散着,一下一下的,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慢慢吹淡了。
傅琰之在偏殿门外站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抬脚迈进去。他进去的时候女帝正靠在榻上看一份折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招呼,只是把折子翻过一页继续看。
傅琰之在殿中央站定,弯腰行了个礼。他的脊背弯得深,维持的时间比平时行礼多了一倍,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下颌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喉咙口的东西往下咽了咽。
“陛下,臣有一事要坦白。”
女帝把折子搁下了,偏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不重,落在人身上却有一种稳当的穿透力,傅琰之对上她的视线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了回去。
“臣当初嫁入公主府,并非全然心甘情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臣的父亲允了这桩婚事,臣当时无力违抗。刚入府那段时日,臣心里存着怨气,对公主多有冷淡。后来跟着公主去了东郡,在路上经历了许多事,臣的想法渐渐变了。臣如今对公主……”
他停了一下。女帝没有催他,只是靠着榻背等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傅琰之的喉结滚了一圈,把后半句说完了:“臣如今对公主有真心。臣想留在她身边,不只是因为婚约。”
殿里安静了片刻。女帝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榻背上看着他,表情里没什么波动,像是听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跟朕说这些,是想让朕给你做主?”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
“臣不敢。”傅琰之的手攥得更紧了,“臣只是觉得……该跟陛下说清楚。之前藏着掖着,臣心里不踏实。”
女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冷不热的,嘴角弯的幅度很浅,但比方才的平淡多了一层掂量之后的意味。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傅琰之的眼神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你跟朕坦不坦白,朕不在意。你们四个人当初为什么进公主府,朕心里都有数。朕把女儿交给你们的时候就没指望你们个个都真心实意。”她顿了一下,“但朕现在问你一句实在话——你方才说的‘真心’,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因为你跟她在路上走了一遭之后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傅琰之抬起头,对上女帝的目光时没有闪避。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