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梵心逆蓮(十九)(2/2)
此話問出,整個空間卻瞬間停滞了一瞬。
衆人眼睜睜看着雨珠停在半空,落葉凝在枝乾,不遠的主殿外,少女芳菲方踏出門檻,明媚衣擺飛揚,住持的視線停留在明仁臉上。
而靜止中,唯有明仁緩緩回頭,看了眼平靜祥和的院外,她轉回頭,篤定道:
“沒有。”
話音落下,場景卻猛然一變,原本的連綿雨天瞬間雷雨交加,衆人眼前一花,議事堂中便坐了密密麻麻的佛門弟子,個個面色凝重。
住持坐在主位之上,明仁在其右手側,神情難辨。
有弟子急急道:“住持,宏願和法喜二國突然就開戰了。真的,太突然了!昨日我本想彙報兩國好像在試着招兵買馬,但我根本沒想到,這麽快……”
其下一片嘩然。
“怎麽就突然開戰了??半個月前……不,前幾天,明明還好好的啊?!”
“兵也不招了,武器也不買了。因為一開始打的,不是士兵,就是普通的民衆啊!”
“瘋了吧?!普通的民衆之間打架,為什麽會引起兩國開戰?國主不考慮一下後果的嗎?一開始是什麽原因?”
“……聽弟子彙報,是因為兩家人搶田畊。兩家都覺得對面往自己這邊侵了一寸,吵了好幾天,有個人手下沒輕重,用鋤頭把對面一人打死了。但對面那家人是宏願國人,又不是法喜國人,這下子引起衆怒,就,就……打起來了。”
實在是荒唐荒謬到離奇的理由。搶田畊,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鄉裏鄉間每逢播種季節都要這麽掰扯一回,但打死人就不一樣了。就算打死人,打死的還是異國之人,那就更不一樣了!
打死一個人,這對一個家是滅頂之災,但對某些人來說,人不是人,只是一個恰巧奉獻了生命的導火索。
兩國國主都不約而同做了同一件事,那就是裝聾作啞,在國境內大肆宣揚仇恨。要說開打,又不說,反倒是成天哭天喊地死去的那人有多麽無辜多麽凄慘,對面的人又是對麽盛氣淩人多麽喪盡天良,自己國家的臉面就這麽被踩在腳下,憑什麽?為什麽?!
平時征兵都要用強制手段,現在倒是不費一兵一卒。被耳濡目染了幾十年的國民們個頂個的憤怒,只要有第一個怒喊着沖向對面國境的人,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再美其名曰派兵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百姓,這麽一來二去,就開戰了。
這兩國原本便是一國,信衆衆多,住持面色沉凝,道:“接收流民了麽?”
“接收了,已經在接收了。幾乎把所有沒閉關的弟子都叫下去救人了,可是……”那弟子慘然道:“此戰若只有幾天還好,若是打個幾周幾月,我們的佛寺實在接收不了那麽多人。”
不是說救就可以救的,普通人要傷藥要吃飯,要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要休息,一間佛寺再大,就算把佛像都拆了,能住的了多少人,接收得了多少流民?那剩下的人怎麽辦?他們往哪裏跑?就算整座山都住滿,也不夠兩國人的百分之一啊!
“先不管夠不夠了。”住持當機立斷道:“盡量先救治重傷之人,能制止就制止,我要啓程去法喜。”
衆人皆應“是”,匆匆離開了。
住持站起身,明仁也起身,道:“住持,我與你同去。”
“明仁,你還在緊要關頭。”住持遲疑道:“此事非同小可……”
“正是因為非同小可,所以我才要去。”明仁并不躲閃,道:“以後我若要接任住持,難道也發生什麽事都坐在山上修煉嗎?”
她的眼裏滿是堅定。這是她第一次着手佛門事務,她是年輕一輩修為最高之人,她必須要去。
住持深深看着她,嘆息一聲。
“這和修為沒有關系。”他道:“……罷了。你跟來吧。”
“……”
到了法喜國,國主正在殿中吃水果,看到兩人來了,眼皮都不撩一下,語氣倒是挺尊敬:“法師來了,恭迎恭迎!來人,給法師倒茶!”
二人向他行禮,住持一路過來看見硝煙遍地,哪有心思喝什麽茶,只道:“國主,這開戰之事,老衲……”
“什麽開戰?我也不想的啊。”國主老神在在道:“可是對面都打過來了,難道方丈你要我國人坐以待斃嗎?他們是人,他們有血性,對面都欺壓到頭上來了,難道還要不還手嗎?”
明仁聽他語氣,壓根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怒道:“分明是你法喜國人先出手傷人,殺了對面一人,不忏悔也就罷了,反倒挑起戰争!”
住持道:“明仁!”
“什麽叫我們先出手傷人?這位法師,你可不要胡言亂語!”國主正襟危坐道:“你只看到是我們出了那鋤頭,那你有沒有想過,那是在什麽狀況下?能把我國人都逼到用這種激烈方式來自保,你怎麽知道對面有沒有拿刀,有沒有拿棍子,有沒有出手想要殺人啊?難道他死了就有理了嗎!”
“你……”明仁平生沒見過如此胡攪蠻纏之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最初那田畊,到底是誰往前了一寸?”
國主答道:“不知道。”
明仁不可置信質問道:“不知道?!你在開玩笑嗎?是誰先犯的錯,誰就理虧,就該忏悔道歉,而不是還繼續一錯再錯。”
“可我真的不知道啊。沒問,沒查。不過兩位法師,這真的重要嗎?宏願多年以來偷偷劫走我國貨船,人財兩空,不知逼死了多少人。那個時候,你們為什麽沒有來?難道上吊比被鋤頭打死要痛快點體面點嗎?要論誰錯,難道不是對面先犯的錯嗎?”
國主用一種明仁不知怎麽形容的眼神看她,随即,微笑起來。那笑裏面帶着點令人厭惡的圓滑,仿佛一只飄着死蒼蠅的菜湯,“啊呀,兩位法師。我們都知道,佛門清淨之地,不能打打殺殺。所以這不是都沒有砸佛寺麽?你要接收流民,接收了就是,我們不管。”
“我們不管,你們也不要管我們了。行不行?”他悄悄道:“不如這樣,法喜再捐一座佛祖金身像?純金的,十米。不,二十米!”
明仁瞪着他,心中郁結,難以言說,住持只是靜靜看着國主,不發一言,拂袖而去。
“诶,別走啊!法師說一個數,我們建就是了!這樣行不行?”
“……”
聲音被甩在身後,明仁跟在住持身後,見其他人神色怪異,竟是故意把兩人當做打秋風的來對待,頓時氣到差點頭昏,抿唇道:“再去宏願國……”
“不必去了。”住持道:“抱着那般目的,已經藥石罔效。去也是無用。”
明仁道:“若是把這國主給抓來關到佛門……”
“明仁。”住持溫和看她,視線中略有愁意,“先不說,我們不能這般做。其次,就算真的這樣做,他走了,其他人也會繼續貫徹他的做法。能抓一個兩個,能把法喜所有主戰之人都抓走嗎?”
明仁啞口無言。
“此戰,絕不會善了。”住持看向天邊,又道:“前陣子,北界之人又悄悄進入西界之內,似是又有異動。”
“……”明仁默然半晌,才道:“住持,讓我去佛寺中吧。我也是個不小的助力。境界無所謂,我還年輕,還有時間,人死了就救不回來了。”
住持深深看着她,不知為何,猶豫良久。
雲閑一衆人又感到了時間的驟停,這仿佛出現在任何一個需要抉擇的時刻。可這時,寂靜的時空中,明仁仍是一臉執着地看向住持,并無半點遲疑。
明仁懇求道:“住持!我就算在山上,我也無法靜心的!”
“……好。你去。”住持最後仍是道:“明仁,你一定要記住。救人便是救人,不要去考慮你救的是誰,不要生出分別心。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他沉聲道:“不論如何,我佛門弟子,只能固守,絕不能還手!絕不能。不要傷害任何人,聽到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