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梵心逆蓮(二十一)[二合一] (1)(2/2)
她突然很想走進去看看,但她還是沒有。
空間再一次停滞,此時的明仁明明有兩個選擇,其一,回到佛寺,她便可以聽到接下來的話,或許之後事情便不會變成那樣;其二,走進去。把這家人帶離。
可她仍是一去不回地奔向了佛門的長階。
紡車還在吱吱呀呀地轉,那人還在得意洋洋地繼續:
“你說我是為什麽被救了兩次?我看上去沒錢?蠢不蠢,這世界上多的是金子買不到的東西!”
“我後來想了想,可能是這樣。那時候我帶的那女娃,在寺廟那兒磕破了頭。血啊,彙集五行精華……你先別急,我跟你說,那可不是普通的女娃。那是五行屬陰的,我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那一個!皇城裏多少達官貴人搶着要,說是能幫忙升官呢,現在雖說破相了,我也因禍得福了。……我在胡扯?都跟你說了,佛祖也要吃飯的啊!”
“……”
沒過幾日,宏願國僅存的佛寺供桌上出現了珍貴的書畫。
珠寶。上面染着血跡,不知道是從誰耳朵上扯下來的。
金子,銀子。
供佛講究的是乾淨整潔,心存禮遇,就算只是供路邊摘下來的野果子都很好,從來跟排場就沒有關系。
明仁開始慌張了。
住持還是發現了此事,他派人下去調查了流言,第一次對明仁發了那樣的火。
但明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氣自己,還是在氣其他事情,因為住持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沒錯,但是……”。
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可她好像真的做錯了。
佛門開始關停佛寺,只開木倉,拒絕任何信衆上供,禁止明仁下山,召回所有佛門弟子,但沒有用。
神像不再“顯靈”,不再庇護信衆,兩國人都覺得是自己給的不夠多。
什麽?佛祖沒有分別心?放屁!那為什麽佛門衆人一開始要幫法喜?還不是因為那二十米的金像!
金子珠寶不夠,那就去搶。
明仁焦躁到無法修煉,總覺得心中如火在燒,可那一天終于來了。
有人依葫蘆畫瓢,去找了所謂五行屬陰的孩童,取了血,放在佛寺之外。
這對佛門來說簡直是天大的侮辱!供奉什麽東西才要血肉,為什麽要把這種東西放在佛寺之外?!這些人想要戰争勝利,已經快要魔怔,什麽辦法都想得出來了!
拒絕沒有用,嚴令禁止沒有用,甚至另一個國主偷偷來了佛門,許諾出比法喜還要更高的金像,被住持趕出門外的時候,仍是不信:“你們倒是直說,有多少說多少,沒事,我宏願出的起!三十米?四十米?我把寺廟都用金子搭行不行!!只要能勝,隔壁半個國家十年出産的金子都是你們的,這還不夠??”
不夠,還是不夠。不由分說,原來這才是他們所信的“佛”。
沒有人責怪明仁,可明仁混沌地坐在蓮臺之上,已經不知道度過了幾天。她又做錯了,是她又錯了。她不斷地在想,現在是什麽情況了?她又害死人了嗎?
不行。她要下山。
她現在就要下山!這一次,她什麽都不做,她只是看着,她什麽都不會做了。
她要下山,拼了命地往下跑,誰都攔不住。住持在一片驚聲中,無奈地垂下了頭。
衆人跟着明仁,兩邊狂風呼嘯,少年明仁的眼淚落在風裏,像雨一樣冰冷,她到了西山鎮的佛寺,迎面又是一群人在殘殺,人頭骨碌碌掉到地上。即使說了多少次,她什麽都不會做,可明仁還是做不到看着人這麽去死,她下意識一掌,将那人打出寺外。
獲救之人看着佛像,片刻寂靜後,發出一種狂喜到不似人類的聲音:“賭對了!!!我就說了吧!!!我就說了,這樣會顯靈的!!你們看啊!!!”
身旁衆人也跟着歡呼:“真的!!是真的!!!”
雲閑看向他懷裏那塊布包,頓時呼吸一滞。
……布包裏,躺着人的眼珠,還有一雙布滿老繭的手。
血肉模糊。
明仁藏着血絲的眼睛看着那布包,整個人都已經快僵住了。
不,她不想聽。她不想看到,不要說,不要說出來!!
“這可是鎮裏眼最利的繡娘和手最精巧的木匠!!”那熟悉的瘦弱面孔上滿是得意之色,咋舌道:“就是那個女兒真是難纏,這不是沒想要他們的命嗎?!”
明仁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眼淚順着臉頰滾滾淌下來。
她救的是誰?她救了,救了這樣的人。這樣的惡人!從一開始,一次,兩次,三次。他早就該死了,卻在她手下一次又一次地活下來,然後現在,現在……害死了一個,兩個,無數個人。
如果她一開始就不要出手,就不要救下他,是不是後來的所有事都不會發生??是不是事情就不會這樣,是她的錯。她做錯了!都是她的錯,她不該。她早就該讓他去死了!!
雲閑看着明仁睜眼,看着她一道金光過去,麻木不仁地将那人一擊斃命。
再看着她轉身,朝熟悉的平房奔去。
“不要去!”
“回頭!”
分不清究竟是哪裏傳來的聲音,明仁狂奔到平房裏,魯班凳早已翻了,織布機上全是零零星星的血跡。
屋內的繡娘和木匠已經成為了最初雲閑看到的模樣。才多久的戰争,二人原本只是微微染霜的鬓發就已經盡數變白,臉上滿是驚懼痛苦之色,芳菲懸在梁上,已經沒了氣息。
桌上還供着小小的木佛像,香囊被扯掉了一半,裏頭芳菲采的花花草草漏在外面,被踩的淩亂。
明仁站在門外,竟是不敢走進去。
她已經快要崩潰了。
因為佛說,要沒有分別心。所以她救下了殺人無數的惡人,害死了無辜淳樸的善人。一路過來,那些村民死的死,逃的逃,真正在戰争中活到現在的,被她救下的,全都是……不,或許不是。但她已經分辨不出來了。因為佛說,要廣澤大愛。所以她不管被如何中傷,都要救人。可無論怎麽做,無論怎麽做都是這樣的結果,她錯了。去死,明明只有那些參與戰争的人該死,明明只有那些對同類痛下殺手的人該死,憑什麽,到最後死的全是無辜的人??
明仁把眼淚擦乾,将三人的屍體埋起來。
整個心魔空間已經變得模糊扭曲,衆人看到芳菲面目青白地對明仁說:“這不是你的錯呀。”
明仁說:“你怪我嗎?”
芳菲:“你也沒有辦法。”
明仁:“你也覺得,我如果一開始就不出手,那你就不會死嗎?”
芳菲連忙道:“不對。不對,明仁,你不要這樣想。我是被那個人害死的,不是被你害死的。”
衆人看着芳菲的嘴一張一合,卻沒了聲音,最後只聽到細細弱弱的一聲“可是真的好痛啊”。
明仁上山,又見到了住持。可住持的臉也看不清了,所有人的臉都看不清了,好像都長着一張痛苦的臉,她分不清了。
明仁說:“我錯了。是我錯了。”
“明仁。”住持道:“這世上,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用錯或者對來分的。你沒有錯,只是……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又是這句話。
她錯了,她明明有錯,她大錯特錯。
明仁問:“一開始就袖手旁觀,才是對的嗎?”
住持說:“不是對的。但,是最好的。明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以後,也要統領整個佛門。你要做的選擇,不是最對的,也要是最好的。”
明仁:“可是……”
“是我錯了,一開始便不該讓你插手,不該讓你下山,我最不該的,就是嘗試過去阻止。”住持第一次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中帶有顫意:“明仁,我們已經沒有辦法了。”
明仁終于看清了住持的臉。這是一張垂垂老矣的臉,面上飽經風霜,眼睛已經快要混濁了。住持的壽數快要盡了,她生到十九歲,第一次看到了住持面上的無力。
“要如何阻止一場必定會發生的戰役?”住持說:“就像你無法阻止一座山崩塌。你可以去收拾之後的殘亂,但你無法抑制這一切發生。”
“可是,可是……”明仁慌張道:“□□,這是人禍啊!如果我不出手,不殺那個宏願人。或者,我不要去佛寺裏裝作降罰,再或者一開始,那兩家搶田畊的時候,那個人不要揮出那個鋤頭,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可是……”
住持只是緩緩搖頭。
他悲嘆道:“明仁,你別再想了!”
落到明仁耳中,這句話卻生出了別的意思,讓她從此人生改寫的暗語。
“明仁,你想得到更好的方法嗎?”住持說:
“如果想不到,那就是,你的錯。”
接下來的畫面愈發混亂,根本看不清始末,次序颠倒,蒙上一層血色。有魔在她耳邊說話,“未有苦海何有佛?”“信仰崩塌了?不,不用崩塌,你只需要改正它”“我有辦法,只看你願不願學”;她打傷三十三弟子,下山叛逃;她抓了好多人,包括那兩個國主。她回到父母家,開始嘗試抽出大惡人心中的惡意,只留下善的一面;她要讓他們只要一有殺意就會暴斃身亡。第一次,失敗。第二次,失敗。第三次,還是失敗。
可不知為什麽,失敗的那些人全都不見了。她明明沒有處理,為什麽不見了?
算了,不重要。
就像戰争一樣,誰輸了,誰贏了,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失敗的日子好像很久,又好像很快,明仁把自己全部的天賦都用在了結合兩種功法上,終于,在失敗了将近十幾個人後,她終于成功了。
她欣喜若狂,将那個性情大變的人放回家,但放回家不意味着結束,他已經犯下血債,三十歲必須去死。
年邁的雙親看着她,神情複雜。
當晚,明仁聽見房外雙親的聲音,不遠不近,模模糊糊。
“不能再這樣下去……”“潤清去哪了?”“得死……”“沒有辦法……”“殺了……”
母親的腳步在修真者的耳中宛如驚雷,她木然睜着眼睛,在漆黑的房間中,感到枕頭壓到了自己的臉上。
接下來,雙親都去世了。明仁的下一個實驗也失敗了,但她這次發現,三個人的身體都沒有消失。
原來之前,那些人都被父母處理掉了。
她卻仍站在原地,看着,半晌後,突然篤定道:“這是天罰。”
“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人,我在救人。我在找能救下來所有人的辦法,為什麽你們就是不懂??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想要殺我!!我說過了,我說過了的!!不可以有殺意,不可以!!!我是不是早就告訴你們了?!!”
“這是,天罰。是上天在懲罰。不是我,不是任何一個人,所有人都一樣。”
“我一視同仁。我,一視同仁,所以,所以,必須……”
她背後生出黑氣,血紅色枝條蠕動,如血色蓮花。
終于,面目全非。
早已開始崩壞的心魔空間瞬間開始劇烈震顫,回到此前一個又一個可以選擇的節點,但明仁像是幾十年來不知走了多少遍,無論如何選擇,無論如何逃避,最後的結果仍是一樣,像是掙脫不出的宿命,雲閑一行人差點被直接甩出祁執業靈臺,雲閑抱住穩如泰山的姬融雪大腿,痛苦道:“怎麽都沒人注意到啊?!還有,那個魔是誰啊?!聖女,你認不認識?!真是做大孽了!!”
雖說明仁必然會走火入魔,但若是沒有那個魔在其中推波助瀾,她根本不會是現在這樣!而且之前的事也太巧合了,沒有這玩意在攪屎絕不可能!
喬靈珊都快哭了:“太慘了,明仁前輩……啊!!”
風烨飙淚:“嗚啊啊啊啊!!”
薛靈秀擡頭看天,用力眨了下眼睛。
女默男淚,雲閑雖然覺得心裏堵到快說不出話,但還是有要緊事要乾,她們不是來窺探人家明仁前輩隐私的,是要真刀真槍乾架的啊!!
要将明仁前輩逼出祁執業的身體,就必須要加劇她心魔的混亂,讓她從內部直接崩塌,如果能傷到最好,傷不到……只能關門放明光大師了!
明仁——不,現在的笑面佛陀,絕對不可以留!
已經不能再混亂了,雲閑在膨脹的血霧中,看到了心魔的內核,道:“即墨姝!祁執業!快點!!”
即墨姝祭出本命法寶,雙手成印,滔天黑光頓時盡出,半晌才反應過來:“……誰讓你叫我大名的?”
祁執業緊随其後,佛蓮盡展,兩人都不知道雲閑要乾什麽,但她一叫,就下意識出手了。雲閑地板燙腳似的竄到前面去,他這才發覺是個光屁股小藍人,登時唇角一陣抽動,不知該不該看。
雖說也沒什麽好看的,就是個四肢又短又圓的簡筆畫形象。
“祁兄,你那是什麽表情!”雲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