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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醫者不自醫(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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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啊。我一定要去。”

薛靈秀視線移過去,聽聲音,這便是昨日醫館前堂那幾個孩子了。只不過,昨日醫館夥計才叮囑過,經脈逆流,幾日內不要練武,顯然這小女孩是并未遵醫囑了。

她衣着破舊,沒有任何飾品,用來束發的只是一條短短細繩,鞋子也是修修補補多次,到現在還是個“開口笑”。修補的針腳并不細密,甚至稱得上淩亂,如果不是家中大人不善此道,便是有心無力了。

觀幾人口中所說,當是後者。

他下意識去觸腰間那塊玉佩,猶豫一瞬,還是沒有摘下來。

妙手門的入門考核便在一月之後,以這個孩子的刻苦,到時必定表現優異。

她雖窮苦,但眼神明亮堅定,如今這般當衆相送,如同施舍,反倒恐傷了她自尊。

再想辦法。

攜帶這麽一大串人回到妙手門,尚未進門,那位名喚“林石”的小侍又風似的刮過來了,開口便道:“薛公子,好消息,好消息,大掌門回來了!”

“大姐回來了?”薛靈秀神情一喜,又按捺下去,沉穩道:“何時回來的?”

“薛公子,你這不是明知故問。”林石喜氣洋洋道:“昨日雲道友衆人一來,你晚上就拍信過去告知大掌門,大掌門如此關心你,怎麽可能不回來招待。”

薛靈秀:“……”

為什麽老要說這些多餘的事情!!

“拍信?”雲閑道:“薛兄,你寫什麽了啊?”

“還有什麽。”祁執業嫌道:“你是小孩嗎?家裏來幾個人也要告訴家長?我們又不會亂動東西。”

“非也非也。”林石怕誤會,立馬道:“薛公子是高興,不是擔憂。全宗上下都知道,他……”

“說了好消息,壞消息是什麽?”薛靈秀打斷話題,生硬道:“閑話少說,這裏還有幾個危險至極的靈虛門人等着我們押送,事情不能耽擱。”

危險至極、鼻青臉腫的靈虛門人:“……”

怎麽回事,按需危險?

“壞消息。”林石立刻就被轉移開了注意力,道:“祖奶奶又發火了,現在正在主殿跟大掌門鬧呢!”

……

又是未入大殿,便聽見熟悉的咆哮。

“黎大!我當時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帶大,你現在跟着你妹一起糊弄我這個老不死的是不是?!”黎祖奶奶道:“說了多少次了,不能這麽教孩子!孩童天性便是散漫,你們如此将人拘在裏頭,不分日夜地讀書!這要怎麽讓她健康成長?”

黎大掌門的聲音也遙遙響起,倒是聽着穩重多了,懂得什麽叫做先揚後抑:“祖奶奶,你說的自然有理。只是,考核在即,黎願她自己也較為擔憂學業,這才縮減了些外出的時間。黎願,跟祖奶奶說,你是不是自願的?”

裏頭傳來死氣沉沉的稚氣聲音:“我自願。”

雲閑:“……”

聽起來真的一點也不自願。

江湖人知,黎大掌門性情穩重,行事極為冷靜,有一原因,便是她患有先天的心疾,自小到大情緒便不能太過起伏,大喜大悲,大怒大樂,都容易刺激到心脈,引發嘔血。

黎祖奶奶若是能如此輕易被說服,就不是她了。當下兩人便開始了極為激烈的争論,自兒童心理學聊到基礎教育實施,雲閑恍然之間還以為自己來到的不是妙手門,而是什麽寶寶樹。

黎願在裏面被兩頭夾擊,很慘。

說起來,當初在四方大戰初見薛靈秀,衆人就覺得他的氣質和市面上其他男子有所不同,也正因如此,柳世成天咒罵他是娘娘腔。現在看來,妙手門內絕大部分都是女修,上有掌門祖奶奶,下有師妹小徒弟,清一色的女孩,薛靈秀在這般環境裏長大,萬紅之中一點綠,幾乎沒有機會學壞。

林石上前通報,黎建業輕咳一聲,道:“諸位,請進。”

雲閑邁步而進,倒是第一次見到了妙手門現任大掌門。果然如人所說,面色蒼白略灰,唇色淺淡,一副病态,神色卻未有半點柔弱之相,氣定神閑,眼底蘊幽光。

一旁不安分坐着的,想必就是掌門之徒黎願了。

雲閑視線移到黎願小小圓臉上,微微一怔。

黎願的眼瞳是灰白色的,毫無生機,她是一個盲女。

薛靈秀道:“大姐。”

“嗯。”黎建業道:“你們先坐。招待不周,望不要介懷。”

雲閑一邊坐,一邊心想,這要是還叫招待不周的話,那全天下就沒有什麽周到的宗門了。若是哪天大家要去劍閣做客,她冥思苦想,也只能想到要多做一道燒鵝……

那頭的長桌上擺着什麽,雲閑錯眼望去,竟是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的玉瓶、方盒,藥草清新之氣溢滿整方桌子,而每一個容器上,或粗糙或精致,都镌刻着妙手門的門派徽征。

金絲銀草随風舒展,泛着神秘光澤。

奇哉怪哉,妙手門重的是醫,不是藥,藥是輔佐醫修行醫的手段,極少單獨拿出來售賣。就算是取出售賣,也頂多是一些普通的金瘡跌打、風寒腦熱藥,可觀現在桌上這般靈氣,容器內裝的絕不是這些普通藥物。

有人在看她。

雲閑閃電般朝視線投來處看去,黎大掌門正看她,笑意些微。

看來,黎建業現在歸來宗門不僅僅是為了什麽禮節,什麽招待。有要事發生,她才會趕回來。

“阿秀回來了?”黎祖奶奶暫時停下戰火,急切道:“你們去靈虛門了?抓到人了嗎?找到阿誠的遺體了沒有?我那苦命的阿誠,都已經那樣了,死之後還要被折辱。該死的靈虛門,遲早被我一扇搗毀!!”

薛靈秀剛想說“沒找到”,那小侍又匆匆過來彙報:“禀報掌門,管事的遺體找回來了!”

“哦?”黎大掌門問:“在哪裏找回的。”

小侍面露難色,也是一頭霧水:“突然消失,之後便突然出現……寒庫守衛甚嚴,在場的弟子沒有一人發覺動靜。”

“好。”黎大掌門一頓,道:“我明白了。祖奶奶,這回,你可滿意了?”

“什麽滿意?!”黎祖奶奶道:“這般作态,實在目中無人,我定要讓靈虛門那群人付出慘痛代價!”

“能做到這種程度,怕不是靈虛門所為。”黎大掌門道:“況且,我們也沒有證據……”

黎祖奶奶勃然大怒:“什麽沒證據?!事情不是一看便很明了?!我的雙眼便是證據!!!到底要我怎麽說你們才能知道,我是對的!”

衆人:“……”

“算了!跟你們根本說不通!都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還不知道你們!”黎祖奶奶好不容易放過了這個話題,又一轉,回到了最初的起點:“你這個師尊根本便不會教徒弟!小願她那麽小,天天讀書,腦子都讀壞掉了。要是在入門考核輸給山下那群孩子,妙手門的臉面要往哪裏放?!不行,你別教了,拿來我教。”

黎願沒說話,眼睛滴溜溜轉。

雲閑看出來,其實這個小姑娘也有點想出去玩,但是不好意思說,現在正在偷偷開心。倒不是為了祖奶奶和師尊吵架開心,是那種,在繁忙的上課時間中,正巧老師被人拉出去吵架,這自由的一刻鐘雖短,卻跟偷來的一樣,又怎麽能不開心。

黎大掌門默然:“…………”

真是,慘不忍睹。

說,是說不通的。頂嘴,是不能頂嘴的。若是哪裏語氣稍重一些,黎祖奶奶就祭出“當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算你奶奶站在這裏也不敢這麽跟我大小聲”、“嫌棄我老不死的沒用就直說”等三板斧,實在是天衣無縫,毫無破綻,無懈可擊。雲閑甚至都找不出破局之法,除非答應她的要求,不然誰也沒法讓她停了。

可黎大掌門,又怎麽能是等閑之輩。

突然,黎建業眉關一緊,面色瞬間毫無血色,慘白如紙,嘴唇青黑,捂住胸口,陡然吸起氣來。

黎祖奶奶一頓,立馬慌道:“黎大,怎麽了?!怎麽了?你又不舒服?!別吓祖奶奶,這麽大歲數了禁不起吓!!”

“無事……”黎建業露出凄美但堅強的神情,閉眼虛弱道:“只是突然……有些難受……”

衆人在傳音陣中雲嗑瓜子半天,突然風雲變幻,都驚了一瞬,雲閑剛要過去,手腕便被薛靈秀的折扇一壓。

薛靈秀唇微動。

“無事”。

“怎麽會這樣?!不是說至少三月內都不會再發作的嗎?!!”黎祖奶奶立馬撲過去,便要伸手去探黎掌門之脈搏,黎掌門像是痛的狠了,手臂脫力垂下,不巧避開了她的手指。

“祖奶奶,這樣下去不行。”薛靈秀過去,肅然道:“藥房裏正在煎藥,能否過去催促一下?這邊有我看顧,拜托你了。”

“好,好!我馬上過去!”黎祖奶奶一個箭步跳下座椅,長長白發瞬間消失在風裏:“黎大,等我!!”

“……”

“……”

“……”

“好了。”黎大掌門再度坐直,面不改色道:“現在可以說正事了。”

衆人震撼:“……”

這是何等絲滑的演技,千錘百煉之下莫過于此啊!!

但是徒弟黎願就在旁邊,讓她看到師尊這般,難道不會有點毀形象……

“師尊,果然練武還是有用的。”黎願羨慕道:“我上次裝病想逃課,一下子就被二掌門抓住手腕了呢。哇,躲都躲不開!太快了,我都沒看清!”

黎建業笑道:“徒兒,待你當上掌門,再考慮在妙手門內裝病這一行為罷。”

要說正事,這天真爛漫的小徒弟應該是不能待在這的。只是黎願也是好久才見師尊一次,有些戀戀不舍,開始絮絮叨叨閑話家常,衆人默默聽着,沒人出口讓她先回避。

雲閑聽黎建業穩重嗓音,心思卻不由飄到了其他地方去。

三個掌門的說話風格各不相似,那,所以,薛兄這刻入骨髓的陰陽怪氣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總不能無師自通啊!

那頭,黎願正委屈道:“師尊,我好好的在那裏擦針,有個同門突然跑過來說我是醜八怪,長得好可怕。真是奇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他乾嘛突然罵我?我長什麽樣,和他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他生的。”

“哦?還有此事?”黎建業笑如春風,安慰道:“不要放在心上。或許是近日早春回暖,讓他心情焦躁,有火毒之症了。來,師尊教你如何解。靜心草一錢,鼠尾草半錢,六香花兩瓣,再加入銀鐮一捧,煎至沸騰——下次見到他,趁熱潑他一頭即可。學會了嗎?”

黎願:“嗯!”

雲閑:“………”

原來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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