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最後一戰(四)(2/2)
“死了就了事?柳世現在與死了無甚差別,也沒見你們不再提及啊!”
“無甚差別,那不就是沒死?若勾結魔教為真,我還嫌當場劍閣少宗主下手不夠狠呢。要是我,當場一劍送他上西天!”
“早就看你們刀宗不爽很久了!!損人利己的事真是樣樣都做!!!”
“……”
本就是心力交瘁,又怎堪火上添油。每個人都有滿腹的怒火和不能洩露半分的恐懼,都已經是強弩之末,不過兩三句,就争吵起來。誰曾經占了誰的地盤、誰又曾經暗算過誰的好處,恩怨糾纏不清亂如毛線,根本掰扯不清個一二四六。
就在這混亂不堪的場景中,佛門和妙手門終于帶着門人和救下的修士姍姍來遲,明光大師與黎建業同時一愣,連坐下來喘息一陣的時間都沒有,就連忙上去勸架:
“阿彌陀佛,事已至此,衆人必須同心,施主勿要再造口孽……”
“少來!第一個入魔禍害人間的便是你佛門那個明仁吧!那可是下一任住持,佛門現在還是清淨之地嗎?!”
祁執業怒道:“你再說一句明仁??”
黎霸圖道:“大姐,別勸了。就讓他們吵吧,吵夠了就閉嘴了。”
況且她這麽一看,情況也還好。大家都還是只動嘴沒動手,唯一的肢體沖突便是那麽推搡兩下,油皮不破的,還用管。
薛靈秀急促道:“我過去看看。”
黎沛早就已經過去看六長老了。喬靈珊也是很奇怪一個小女孩,原本醫修沒來,硬是憋着不哭,醫修一來,立馬兩條眼淚飙如浪花,看着實在是可憐可愛。
“擔心朋友?”黎霸圖一眼就看到了他注視的方向,雲閑和姬融雪趴在一起幫黎沛打下手,喬靈珊正拖着老父親,風烨瑟瑟發抖,不由唇角一勾,“過去吧!我受傷了都沒見你那麽關心。”
只是,薛靈秀尚邁出幾步,這短暫平靜的一片焦土便又開始劇烈顫動!土地皲裂,四面搖晃,仿佛有什麽巨型生物就要破土而出,那原本沖破雲霄的胡亂罵聲霎時停滞,緊接着便重又爆發:
“別碰我!!把你的髒劍拿開!!”
“死開!誰現在還敢跟刀宗的站在一起!!”
“誰摸我屁股?!誰趁機摸我屁股!”
“有病吧啊你!!都什麽時候了,你一個男修誰要摸你屁股?!你後面全都是禿驢好嗎?!”
“罵誰禿驢!”
地動山搖,塵埃遍地,終于,那二十扇石門緩緩在河流的另一端升起。
極動,之後便是漫長的極靜。
石門之後,連通的是各個門派的試煉之地。除了老七門外,還有十三個無主之位,也就是說,在場這百餘人中,只要厮殺到最後,至少還能活十三人。
這數字沒有多到讓人覺得唾手可及,也沒有少到讓人覺得毫無希望,是個狀似只要跳起來夠一夠,便能夠得到的數字。
……只要通過此門,自此以後,四界崩毀與我無關,我只要高高坐于天際,其下皆渺小如蝼蟻。
有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了。
飛升,是修煉的終點,修士夢寐以求的終點。
石門靜立,只要跨越那道河流,便可以直接進入——
可,利刃般的寒風靜靜吹拂,墨黑的天色不斷翻湧,不論等待多久,都沒有人踏出那一步。
一個都沒有。
柳昌臉上不知被誰趁亂打了一個巴掌,老臉難看到不行,迎接着四面八方傳來的驚詫眼神,無語道:“看我乾什麽?!”
好像他不立馬帶着人馬沖過去是很奇怪的事一樣!
是。刀宗的确有時候卑鄙了點,蠢了點,不要臉了點。但不代表在這種時候也還要那樣乾!再怎麽樣,柳昕和他也是個人!
仲長堯不着痕跡地将自己的半步收了回去。
似乎是場面并沒有如自己想象的一般發展,墨黑天色電閃雷鳴,怒意勃發,看上去非要降下幾道雷來劈死人不可,只是醞釀半天,還是散開了。
風吹草動,都在拉扯所有人的神經。肌肉緊繃到已經開始酸痛,卻沒有人敢放松。
最後了……已經是最後一戰了!
身後的焦土仍在蔓延,遠處有火光襲來,就在此時,雲閑開口道:“我真不知道,你是一直這麽蠢,還是多年不用腦子導致的退化。”
她身後的宿遲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
“我很少罵人蠢,因為我知道自己也不算太聰明。只是,你實在是讓人看不下去。”雲閑擡眼,對着毫無生氣的祭壇,道:“妙手門那戰帶給你的教訓,就僅僅是除必要外不親身上前線,隔離上古遺物,就這兩點而已嗎?你就沒有得到一些更本質更有用的經驗嗎?就好像有人教你一加一等于二,你轉個頭說一加二也等于二一樣,我都不想承認你……罷了。”
就這樣還姓雲,說出來都覺得丢人。
“當初我進劍閣的試煉之地,你也覺得很意外吧。你不知道為什麽石門會放我進來,因為明明東界的氣運看上去顯然就不該在我身上,直到被我發現了不該看的東西,你又無法阻止,只能扮作是‘祂’來試探我。”
天道和劍神,特別是劍神,不該做這種事。讓她去殺即墨姝?若是要她去殺,一開始又何必給即墨姝那話本。就讓即墨姝渾渾噩噩什麽都不知道不好麽?
最想知道她會不會這麽選擇的,是蚩尤。宿遲在她身上,那是唯一能殺死它的劍,它多疑至此,一定要知道,即墨姝能不能作為一個牽制雲閑的棋子——答案讓它很滿意,因為不僅可以,還是最有效的可以将軍的棋子。雲閑永遠不會殺她,非常堅決。
“躲在那裏,的确讓人很難想到。好吧,也不是特別難想到,因為除了這裏,你沒有地方可以确保無人發覺。”
一道劍光如電般穿梭而過,踏過黑水,直直深入那扇緊閉着的劍閣石門,打到試煉之地的盡頭,陡然間,風雲變幻!
在這一瞬,在場的所有人都停滞住了呼吸,不約而同。
那是何等地獄一般的景象。漫天魔氣,染黑了殘存的所有光線,蚩尤巨大到令人恐懼的本體比那四道祭壇相差無幾,血紅的瞳孔替代了那輪血月,殘忍地懸在半空之上!
血色遍地,異常不祥。
這是衆人首次看見這上古之魔的最終形态。它在這結界之中飽食了血肉,吸足了靈骨,如同黑天索命,不少人的手和腿正一齊戰栗,渾身僵直,兵器當啷掉落到了地上。
太恐怖了。不是默念着“拼了”就可以前行的對手,這般魔物,恐懼深入骨髓,讓人連與其一戰的勇氣都沒有。
而在人群之首,雲閑與那血色瞳孔對峙,毫無膽怯之意。
誰都沒有動,直到黑光一閃,仲長堯被毫無抵抗能力地卷進黑河中,當即瞳孔暴突,不可置信地想要求生,只是一聲響動都未發出,天靈蓋上就飄出一股濃郁的紫金之氣。
那紫金之氣有三分之二都瞬間消散在了天地中,只剩下那一點被卷入了黑霧,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黎建業道:“開陣!”
在這嘶啞又堅定的嗓音中,雲閑持劍,在心中默道。
……她說的那份“教訓”,便是蚩尤永遠也飛升不了的原因。
人不需要神,更不需要成神。人就是人,人有人性,沒有神性,強迫一個人成神,不論推手是誰,都只會痛苦至極。
而神性,卻也會偶然出現在人身上——那就是當無數庸俗、平凡、自私、險惡的人團結在一起,那萬衆一心之勇氣所爆發出的尖銳弧光,耀目到連懸日也無法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