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滅穢(上)(2/2)
男孩十分恐懼,瑟瑟發抖。他轉頭朝母親望去,顫聲道:“娘,我害怕……”
母親轉頭望向兒子,目光空洞。
“世間如地獄,人世煎熬,衆生皆苦……”
母親喃喃道。
長老一聲令下,一個壯實的村人舉起了殘刀。他正好站在男孩身後,所以打算先殺男孩。對他來說,先殺誰都一樣,反正就是前腳後腳,一瞬間兩刀的事情。
一道光芒劃過,殘刀劈了下去。
男孩看不見背後的刀落,只覺得十分絕望,十分哀涼。
母親看見了刀落,一瞬間她呆滞的眼神恢複了一絲神采,本能的母愛讓她長期被苦難所浸潤,變得麻木的靈魂清醒了一瞬間。
母親縱身撲向男孩,替他擋住了下落的殘刀。
“咯噔——”
殘刀将母親的頭顱劈成了兩半。
溫熱的鮮血濺落,如同猩紅的甘霖。
男孩看見母親被劈開的頭顱對着他喊:“快跑——”
男孩頭腦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起身,帶着滿臉滿身的鮮血,飛跑而去。
殺死母親的村人愣了一下,男孩跑遠了,他才反應過來。
一衆村人望着母親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猶豫着要不要去追殺男孩。
長老嘆了一口氣,道:“算了。走了就行。作孽啊!把她埋了吧。埋在山上,離村裏的土地遠一點,她有疫病,不要感染了村人。”
男孩游蕩在荒郊野外,他像一只野狗一樣,又病又餓,時日無多。
人群聚集的城市和村裏,男孩是不敢去的,去了他會被殺死。他不知道該去哪兒,能去哪兒,就來到了曾經撿屍的古戰場。
男孩躺在一堆屍骸之中,望着浩瀚無垠的燦爛星空。
男孩想起了母親臨死前的話,世間如地獄,衆生皆苦。他年紀還太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他明白苦難,在他的記憶裏,生活中全是困難。貧困、辛勞、饑餓、寒冷、疾病、戰亂、死亡、悲傷、痛苦,恐懼,這是他短暫生命中的全部,他從未有過歡樂,一刻的歡樂也沒有。
男孩躺在屍堆之中望着星空,身上的痛楚,腹中的饑餓與內心的空虛交織,讓他整個人在痛苦與絕望之中煎熬,他看見過路邊的野狗是怎樣在傷病與饑餓中凄慘地死去,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就跟野狗一樣。
一滴眼淚劃過男孩的眼角,仿佛流星一樣。
男孩安慰自己,也許再苦挨一會兒,就能飛上星空,體會到歡樂了。
“阿彌陀佛!戰亂四起,疫病橫行,這人世間如烘爐一般,衆生皆苦……”
一個滄桑的聲音響起。
男孩聽見衆生皆苦四個字,想起了母親,便睜開了眼睛,從屍堆中坐起身來。
“啊!師父,這兒還有一個活着的,是一個孩子。”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男孩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因為太過饑餓和虛弱,又渾身病痛,他頭昏眼花,産生了幻覺。他看見了古戰場上,有一群金光閃閃的佛陀降臨在這苦難的人世間。
男孩暈了過去。
男孩看見的是一群僧人。
這群僧人來自于浮屠寺,為首的老僧人法號枯燈,是浮屠寺的主持方丈。每隔三年,枯燈會帶着弟子們出門化緣游歷,在亂世中傳播佛法,普渡苦難的衆生。這一晚,他們正好經過古戰場,準備給戰死疆場的亡魂念經超度,恰好遇見了男孩。
也許是佛光普照的緣故,也許是小孩子只要不再挨餓,身體自然會強壯起來,男孩的疫病在枯燈和弟子們的照料下,竟然奇跡般地痊愈了。
男孩活了下來,做了枯燈的徒弟,排滅字輩。因為見到男孩時,他全身瘡痍,膿血污穢,枯燈就給他起了法號叫滅穢。
從此以後,滅穢一直跟着枯燈修行,大多數時候,他們待在浮屠寺,研習經卷,有時候會出去雲游普法。
通曉佛法,又在雲游中看遍亂世的猙獰萬象之後,滅穢對于人心,對于苦難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對于佛理的參悟,也比一衆師兄弟要強很多,枯燈經常誇贊滅穢靈臺清明,很有慧根。
滅穢心中一直有一個迷障,他永遠忘不了母親臨死前說的那句衆生皆苦,他救不了母親,不能給予母親快樂,這讓他很難過,所以他發願想要普度衆生,給予衆生極樂世界。
這一年,又是戰亂四起,北魏攻打宋朝(1)時,枯燈正好帶着一衆弟子游歷到了郾城,挂單在圓通寺。
這時候的滅穢已經中年,而枯燈已經老邁體弱了。這是枯燈最後一次帶着弟子們游歷了。這一次回浮屠寺後,枯燈打算把主持之位傳給滅穢,自己閉關靜修,不再出門了。
郾城是一座小城,圓通寺是郾城中最大的佛寺。
北魏的軍隊圍困了郾城,郾城的城主和将軍不肯開城投降,希望等待宋軍救援,雙方便僵持着。枯燈、滅穢一行人,也被困在了圓通寺。
從入秋到寒冬,這一僵持,便是三個月,宋軍被困在了渭水,根本來不了。但是,郾城的人不知道,還困守圍城,誓死苦等。
郾城中的糧草早已斷絕,家家戶戶都已經沒有一粒糧食了,牛馬狗之類的牲畜在下第一場雪時也都被殺光吃掉了。隆冬時節,連樹葉和草木都沒有能吃的了,從士兵到百姓,都饑腸辘辘,吃土果腹。
有些人身體虛弱,因為吃土,腹墜而死。這些人的屍體被放在了圓通寺前,第二天就會變成了一架血淋淋的白骨。
那是滅穢第一次看見人類分割屍體,啃噬人肉。
滅穢有些崩潰。
不過,更讓滅穢崩潰的,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注釋:
(1)宋朝:420年——479年,南北朝時期南朝的一個朝代,共傳四世,歷經十帝。跟唐宋元明清的宋朝名字一樣,但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