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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是他的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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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

这两个字赵嬷嬷得轻巧。

半个月前,萧无寂把婚书递到礼部的时候,据值房的笔吏拿着婚书翻了三遍。不是格式不对。是上面写的"正室嫡妻"四个字和檀晚音的出身放在一起,那个笔吏的手大概抖了。

苗疆出身的女人嫁入永宁侯府为正妻。大珏开朝到现在,没有过。

婚书递上去的第三天,老夫人在佛堂跪了一整夜。第四天萧玉遥摔了一套汝窑茶盏。第五天,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因为萧无寂把端王案的始末和那张方子一并送到了老夫人桌上。

老夫人看完方子后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最后,让赵嬷嬷去开箱子取喜帕。

赵嬷嬷给她梳好最后一绺头发,金簪插进发髻的时候簪尖刮了一下头皮,一点点的刺痛。

门外有脚步声。

阿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夫人,吉时到了。"

夫人。

她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过掌心,掐到那块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老痂上。

这个称呼从阿昊嘴里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出来都重。阿昊跟了萧无寂十几年,万事只听萧无寂一个人的。他喊"夫人",就是萧无寂认了。

赵嬷嬷抖开喜帕,往她头顶罩下来。

大红织金的绸面盖住视线。眼前全是红。樟脑味被她鼻腔里的暖气烘开,浓烈,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檀木香——匣子搁在老夫人佛堂里,日日被檀香熏着,渗进了绸纹里。

她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绣鞋踩上去时听见珠钗在发间晃动的细碎声。

从闺房到正堂,她走了一百二十步。

这一百二十步她数得清。侯府的砖缝宽窄她早就丈量过无数遍——当初计划出逃的时候,哪条路几步能到角门、几步能到后墙的豁口,她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喜帕底下看不见路。引路的丫鬟扶着她的手肘,手指发凉。

到正堂阶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台阶边缘的砖棱硌着鞋底,不是她走惯了的那条碎石路。

阶上有人伸过来一只手。

她看不到那只手。只能看到喜帕下沿露出的一截袍角。石青色。和她桌角上那截攒了许久舍不得扔的断线头,是同一个色。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没有抓她的腕子。没有扣住她的后颈。掌心朝上,摊在那里,等她自己搭上去。

她的手从丫鬟的搀扶中抽出来。指尖碰上他的掌心。

干燥。温热。掌纹的纹路粗硬,磨着她的指腹。

他的手指合拢了。扣住她四根手指。力道不重。轻得不像他。

她被他牵着上了台阶。踏进正堂。膝盖弯下去,跪在蒲团上。

拜天地的唱词从司仪嘴里出来,腔调拔得高。她听不太真切,满耳都是血涌上来撞鼓膜的声音。

一拜。她低头。额头碰到手背。

二拜。侧面有衣料窸窣——他也在弯腰。她的余光透过帕沿看到他的膝盖,他跪下去的动作有一瞬的滞。左腿撑了一下才稳住。

蜀中那次赶路伤的。一直没好利索。

三拜。

对拜的时候她的脑子空了一息。空得很彻底。什么端王、什么方子、什么曼陀罗马钱子天仙子,全被上头那块大红喜帕捂灭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牵她上台阶的时候手心是干的。

从前每一次他攥她的手腕,掌心都是汗。发病的时候是汗。发怒的时候是汗。在书房里失控地抓住她手指那次,松开后指缝间带出来的全是咸腥。

今天是干的。

他不紧张吗。

她倒是紧张得嗓子发干。

礼成。

喜帕被一根秤杆挑起来。红绸从眼前滑。光涌进来,晃了一下眼。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他的脸,是他胸前那枚压襟。银质,雕着一尾鱼纹,是永宁侯府正室夫君婚服的制式。压襟底下的衣料被烫得平整,一丝褶都没有——阿昊的活。

然后她的视线往上移。

他的脸。

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道。和从前在书房里审密使时没什么区别。

可他的耳尖红了。

那种红从耳廓上沿一直烧到耳垂,颜色深得压过了婚服上的金线。

她盯着那片红看了两息。他大概察觉了她的视线,偏了一下头——刻意的,把耳朵转到光照不到的那一侧。

喉结动了一下。

堂下跪着的宾客里有几个朝臣。吏部的、兵部的都来了。前排坐着燕寻——他穿了一身竹青的圆领袍,端着酒盏,笑意到眼底。

燕寻朝她遥遥举了一下杯。

她的目光从燕寻身上掠过,没停。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管得很严,看不出喜怒。但她腕上那串沉香佛珠被指头拨得飞快,木珠子碰在一起咔咔响。

萧玉遥没来。

——

新房在侯府东院。从前她住偏院的那间屋,隔着三道月洞门和一条夹巷。

她坐在新房的床沿上,手指拧着裙面的绣花边。烛火从龙凤喜烛上下来,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滴在铜盘里凝成一粒。

帐外脚步声近了。门闩响了一声。

萧无寂进来。

婚服还穿着,冠却已经摘了,拎在手里。额前的头发被冠箍压出一道痕,贴在皮肤上。他另一只手端着一只漆盘,盘上搁着两只合卺杯。

他把冠丢在椅背上。动作随意得不像是在洞房。

漆盘放到桌上。合卺杯里的酒晃了一下,酒面映着烛火的光。

她看着他倒酒。右手食指上已经没有棉布了。那个位置皮肤上留着一圈浅色的勒痕——布条缠了太久,日头晒不到,比旁边的肤色白一截。

"侯爷——"

她开口。习惯性的两个字。

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她也顿了。

两个人同时卡在了那个称呼上。

安静了三息。

他没纠正她。也没该改口。只是把倒满的合卺杯推到她手边。

"喝酒。"

她端起杯子。手臂交缠的时候袖口碰到他的手腕。他的腕骨上有一道旧伤的疤,蜈蚣似的,在烛光底下颜色发白。

酒入喉。辣。涩。后味是甜的。

她喝完一杯,放下。他也放下。

两只空杯并排搁在漆盘上。杯沿靠着杯沿。

他站在桌边看那两只杯子。看了几息。

"你不叫我了?"

她抬头。

他没看她。目光还在杯子上。声音压得低。和那夜在蜀中密宅门口"不是妾"时沙哑的那种低不一样。

这次是轻的。轻到像怕吓着什么东西。

她嘴唇动了一下。

叫什么。

侯爷?夫君?

"……萧无寂。"

名字从她嘴里出来。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像从嗓子眼里剥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牵一下的那种。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短的、咽了一半的一声笑。眼尾的皮肤挤出一道细纹。

那道细纹出现了一息就收了。他的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再叫一次。"

"……"

"再叫一次。"他。声音里多了那么一点——她听过。发病的夜里他压住她手腕时偶尔冒出来的那种东西。但这一次没有疯。没有攥。没有力道大到把她指骨挤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烛火从侧面照着他。耳尖上的红已经蔓到了颧骨。

她垂下眼。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手指绞着裙面,绞出的褶皱像水纹一样散开。

"萧无寂。"

他走过来。两步。手掌在她头顶。指腹碰到金簪的尾端,簪子被他拨开了,搁在枕边。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发髻松下来。黑发沿着肩头滑,垂到腰间。

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尾。动作很慢。像在理一缕容易断的丝线。

她仰着头看他。烛火在他瞳孔里跳着,一明一灭。

"我记得。"他忽然。

她的呼吸顿了一拍。

"从前发病时的话——现在全记得了。"

他的手指从她发尾移到她的脸侧。拇指抵在她颧骨

"每一句。"

烛火在合卺杯的酒渍上映出一片光斑。光斑晃了一下,定住了。他的拇指也定住了。停在她颧骨下方。

掌心干燥。温热。和他牵她上台阶时一样。

她伸手,攥住了他搁在她脸侧的手腕。

指尖正好按在那道蜈蚣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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